吴怀尧:现在有些文坛怪现象让人啼笑皆非,比如不看作品就可以跳出来发表高论,对此今年年初王安忆曾经站出来抨击过;我想知道,在写作的过程中,你是唯一的上帝吗?还是会顾及受众的感受?
阿来:在写作中,我是那个呼风唤雨的人。受众是谁?受众千差万别,我不能事先想象他们的需要,也不能整天揣摸他们需要什么。我只想写出一本好书,并相信,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还有读一本好书的渴求,那么,我祝愿我的书尽量多的遇见这些人。让我的书和这些人相互寻找吧。但请原谅,我在写作时不知道他们是谁。
吴怀尧:那你如何看待小说家的责任感和文学的自然性?
阿来:小说家的责任,我并不预先有意去考虑。我认为这是良知的一部分。有成就的小说家,才有资格承担这份责任,承担这份责任是通过作品来实现的,而不是我要对公众说些什么,在私人场合,我不是小说家,我也无须考虑小说家的责任。而在作品里考虑的就不一样了,我首先要对读者尊重,这就是责任。小说家特别是当你作品有了影响,它一定是健康的。我在作品中有同情,怜悯,这是我的天性,这就是责任。我十分喜欢诗经与汉乐府里中那种情感与表达完全一致的东西,比如一个砍柴的人,看见一个女孩,要表达爱情,又不能或不想直说。说汉水是多么广阔,想渡过去是不大可能呀,这样,文学语言就出来了,文学是非常自然的。我认为是先有感受,后有语言,这就是文学的自然性。
吴怀尧:你怎么看待市场和作家的关系?现在有不少作家在自我重复。
阿来:对于真正在艺术上有野心的人来讲,他能够取得市场上的成功,当然是好事情,但是他不会服从市场给他传递的这些信号。中国作家有数量焦虑症。有点名气,就怕自己消失了。我认识一些作家,他们非常痛苦,老是在写,写得很痛苦,写得自己都烦了。这种过分频繁的写作,创作力当然下降。我觉得应该停顿,养养元气,像刚刚失恋了,第二天又投入轰轰烈烈的恋爱,那肯定不行。
吴怀尧:你为什么就能耐得住寂寞?
阿来:我觉得无所谓寂寞。人生有很多可能性,我们都会通过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工作去实现它。别的事情是我人生当中一些阶段性的经历,我愿意去经历体验。但这些事情都不是我终生要做的。终生要做的我自己很清楚,写作。如果你已经确定了自己要做的一件事情是终生的事情,那么三五年的时间不是太长,而且这个期间仅仅是不写而已,我还在大量的阅读,还在思考,其实很多注意力还是在文学。对我来讲,要命的就是我投入到一个比较大的作品当中去的时候,情感的耗费很大。而且我觉得小说要优美,什么是小说的深度?小说的深度不是思想的深度,中国人所有的评论都把小说的深度表达为思想的深度,我说小说的深刻是情感的深刻。当我的情感空空荡荡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深度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感动,我自己往下写干巴巴的,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折磨自己。很多作家把自己写死了,大概就是这样的。
吴怀尧:从你的作品中看得出,你理解自己的民族,也为本民族的文化和历史感到自豪。但强势商业文化的侵袭不可避免,灵魂深处很纯真的一些品格也可能被污染。但是,你却既能保留了传统藏人对信仰的执着,又对现代商业文化兼容并收,这样的本领是如何练就的?
阿来:不要把传统与现代,文化与商业看成绝对对立的东西,传统就是过去的现代,而商业也是与文化一样古老的东西,商业也是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