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洛霍夫:"退出战斗的妥协者"】
1965年,瑞典诺贝尔奖评选委员会决定把这一年度的文学奖授予肖洛霍夫。
与帕斯捷尔纳克的获奖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肖洛霍夫的这次获奖,在苏联国内掀起了大规模的宣传和热捧。报上几乎一个口径地说:"这是具有非常重要意义的大事件。"并且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7年前因把诺贝尔奖授给帕斯捷尔纳克时对诺贝尔评奖委员会的攻击,改口说:"瑞典文学院终于以公正的态度对待一位伟大的苏联作家的作品……瑞典文学院的这一崇高决定,提高了它的威信……"
其实,肖洛霍夫的获奖,与苏联当局的卖力推销是分不开的。早在1954年,苏联促成肖洛霍夫获诺贝尔奖的运作就已紧锣密鼓地拉开帷幕。1956年,苏共中央还作过一项决议:"关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候选人的决议,同意高等教育部有关推荐斯科别尔岑和肖洛霍夫的提议。"此后,苏共中央不放过一切机会力推肖洛霍夫,直至他1965年获奖,真可谓"十年磨一剑"。
肖洛霍夫是苏俄文学史上极具争议的作家。他是为东西方两个对立世界所共同认可的文学家:他是唯一的既获斯大林文学奖又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什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肖洛霍夫真可谓"左右逢源"。
肖洛霍夫1905年出生于一个贫苦的哥萨克家庭。由于战争,他13岁被迫中断学业,当了苏联红军的一名办事员,参加过剿匪,这些?历都为他以后的创作积累了素材。肖洛霍夫22岁即发表了后来获诺贝尔奖的重要作品《静静的顿河》第一部。此书出版后,肖洛霍夫遭遇了与他的同伴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相似的命运,马上遭到主流意识形态的批判。当年许多著名作家、评论家抨击小说歪曲了国内战争,偏离了苏联的革命文艺路线。只是由于得到了高尔基的鼎力支持,小说才得以出版。到第四部出版时,苏联评论界再次产生激烈的争论,有许多"上纲上线"的批判意见,甚至斯大林也指出小说有"非苏维埃倾向"。
肖洛霍夫表现出"过人的聪明",他以某种妥协,避免与当权者正面冲突。遭到斯大林责难的《静静的顿河》,最终几经波折,能于1941年获得斯大林文学金奖一等奖,从中也可见肖洛霍夫"柔道"、"太极拳"的推拿功夫。
苏俄文史学者提出有"两个肖洛霍夫"的观点:一个是作品中所显现的肖洛霍夫,一个是苏联文坛上的肖洛霍夫。一个是作为主流意识形态的拥护者、为苏联的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的事业摇旗呐喊、真正的共产主义者的肖洛霍夫;一个是进入自己的文学世界、作为民众疾苦的呼吁者、求真求善的寻道者的肖洛霍夫。
与作品中展现的形象,"给人的感觉是作者心灵深处对人性的崇高敬意"(诺贝尔评奖委员会授奖辞)截然不同,肖洛霍夫在苏联文坛留下许多劣迹--
肖洛霍夫攻击索尔仁尼琴说:"这是个疯子,不是作家,是个反苏的诽谤者。"当索尔仁尼琴的《第一圈》、《癌病房》在国外发表,肖洛霍夫公然指责索尔仁尼琴是"吃着苏联面包,为西方资产阶级主子服务,并且通过秘密的途径把作品送到西方的人",是"苏联作家们要求除掉的典型疫病"。
在勃列日涅夫时代,当政者要对两位作家达尼埃尔和辛雅夫斯基(笔名阿尔夏克、杰尔茨)进行公开审判,理由是他们用笔名在国外发表了作品。这次公开审判激怒了许多作家,62名作家联名发表抗议信。许多人要求旁听,不能旁听的就坐在法院门口抗议。而时任苏共中央委员、苏联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的肖洛霍夫在苏共二十三大上却说:"这两个黑心的坏小子要是落到难忘的二十年代就好了,那时并不按刑法典严格划分的条款判决,而是遵从'革命的法治意识'判决,哎呀,这两个变身有术的妖怪恐怕不会判得这么轻。"并且干脆要求"枪毙这两个败类"。这里真用得上中国曹植的一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肖洛霍夫扮演了为虎作伥的角色。
84岁的著名老作家茹可夫斯基的女儿、诗人利季娅愤然写信给肖洛霍夫说:"您的发言把您置身于俄国传统之外。可惜我们不能惩罚您;不过您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了,罚您多年来创作力枯竭。"
国外的媒体甚至向诺贝尔评奖委员会提出:对于这种违背诺贝尔本意,丧失作家人格的获奖者,能不能向他追回诺贝尔奖金。
斯大林去世时,肖洛霍夫还曾写下这样的文字:"我们突然间可怕地成了孤儿!党、苏联人民、全世界的劳动者都成了孤儿……人类还没有遭受过这样无法估量的重大损失。我们失去了所有劳动人民的父亲。"
但是,从斯大林时代血雨腥风中的过来人,对肖洛霍夫给予了一定的同情和理解。他们用了屠格涅夫长篇小说《罗亭》中主人公罗亭的一句话:"有多少次我从孩子般的冲击变成弩马般的麻木……有多少次我像雄鹰般展翅飞翔,搏击长空,到头来却像一只碎了壳的蜗牛爬回原地!"
杜勃罗留波夫曾为俄罗斯作家笔下塑造的"多余人"形象定义为:"一群退出战斗的妥协者",并有这样一段精彩论述:他们"否定了跟压迫着他们的环境做残酷斗争的必要","走进了一座郁苍茂密、人所不知的森林里",他们攀援上树原本是想寻找一条新路,但上树之后,"不再去探索道路,只顾贪吃果子"。肖洛霍夫用自己的生命轨迹,为俄罗斯文学史勾勒出一个活生生的"多余人"形象。
对于肖洛霍夫的功过是非,自有历史公论。换个角度看,似乎可以说,肖洛霍夫是一个生不逢时的作家。他"过人聪明"的生存策略、"过人才华"的写作分寸既是他的成功,也是他的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