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诺贝尔文学奖颁发一个世纪以来,苏俄前后共有四人获此殊荣:1933年得主蒲宁,1958年得主帕斯捷尔纳克,1965年得主肖洛霍夫,1970年得主索尔仁尼琴。(198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布罗茨基虽属俄裔,但1977年已加入美国国籍,以美国作家身份获奖,故不列入此文叙述之内)四人同为世界公认的大师,在苏俄的遭遇却有霄壤之别,对他们略作比较,对写作者和读者不无启迪作用。
【蒲宁:漂泊至死者的"第二种忠诚"】
1933年,蒲宁成为第一个为俄罗斯文学赢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
然而,由于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一直到蒲宁获得诺贝尔奖,在苏维埃的读者中,许多人对蒲宁这一名字依然茫然无知。直到1965年苏联文学出版社才出版了《蒲宁文集》九卷集,苏联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新世界》杂志主编特瓦尔多夫斯基在序言中说:"……要么我们把蒲宁这个在政治思想上堕落到腐朽的君主主义立场上的反动家伙、白俄分子拒之门外,同时摈弃由他的才华创造的一切美的东西;要么提取其中一切成为我们民族文化、我们俄罗斯文学的财富的精华,抛弃他不再是一位艺术家以后所说所写的一切阴暗、自私、反人道主义的糟粕。我们必须在两者之间进行选择,而选择已经做出:我们理应把注意力集中在蒲宁的惊人的诗才上。"
蒲宁成为一个"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被"批判性接受"的作家。这一现象当然是主流话语几十年来对蒲宁的排斥和遮蔽。
蒲宁可说是俄罗斯文学承前启后的人物。一向不轻易赞人的契诃夫对蒲宁十分赏识。高尔基更是对蒲宁的才华给予极高的评价、极热情的赞扬。高尔基在给蒲宁的信中,常常流露出一种含蓄的温情和感人至深的钦佩态度,他甚至愿意把他在艺术界的泰斗位置谦让给蒲宁。1916年高尔基在给蒲宁的信中写道:"我爱您,请别见笑。我喜欢读您写的东西,想到您,谈论您,在我这纷扰困顿的生涯中,您也许是,甚至肯定是最好的、最有意义的。对我来说,您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当代第一诗人。"
就是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作家,却因为他的观点和立场而遭到苏维埃文学史的有意遮蔽。用伟人阶级分析的观点看:"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蒲宁1870年诞生于俄国一个破落的贵族世家,但蒲宁与那个时期的许多贵族文学家如托尔斯泰等一样,出于那颗高尚的同情怜悯之心,在作品中描写到农村庄稼人的时候,总是用真诚真实的笔调描绘那些一贫如洗、走投无路、饥肠辘辘、被有权有势者欺压的人群。
蒲宁文学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1920年。十月革命中的一些暴力行为,使得贵族出身的蒲宁持一种拒斥和疑惧的态度。这样,他与新政权的裂痕已无法弥合。1920年,红军部队攻陷了敖德萨,蒲宁只得乘船逃离俄国,先是流亡巴尔干半岛,后定居法国。从此,蒲宁成为无身份无国籍的"浮萍"。
诺贝尔评奖委员会在授奖词中这样评价蒲宁:"他继承了俄罗斯19世纪以来的光荣传统并加以发扬光大;至于他那周密、逼真的写实主义笔调,更是独一无二……这些才能都是他突出而神秘的天才所致,而使他的文学作品给人留下精美的印象。"
苏维埃对蒲宁的获奖这样定调:"1933年授予蒲宁诺贝尔奖,同样无助于这位作家的名字在他的祖国传扬,因为这种做法显然是别有用心的,带有政治色彩的。至于蒲宁作品的艺术价值,在此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于是,这样一个为国争得荣誉的作家,因意识形态的原因,在瑞典皇家音乐宫的授奖仪式上,却经历了尴尬的一幕:当年的苏联驻法大使拒绝出席授奖仪式,而在授奖的庄严会场,竟史无前例地没有悬挂得奖人所属国家的国旗。由于蒲宁"自绝于自己的祖国,自己的人民",被取消了苏联国籍。
这样一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失去国籍失去身份、浪迹天涯有国难归的流亡作家,令人想起日本电影《人性的证明》中那句撼人心魄的台词:"妈妈,你真的那么嫌弃自己的孩子吗?"想起曾经呼唤革命"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高尔基,在革命胜利后却愤然出走国外,并在致罗曼?曼兰的信中写道:"……我不返回俄罗斯,我越来越觉得我是没有祖国的人。"这位"无产阶级伟大作家"的话,是否也说出了蒲宁的心声?
苏联卫国战争胜利后,蒲宁也曾产生回归祖国的念头。然而,据西蒙诺夫的日记回忆:1945年,爱伦堡和西蒙诺夫访问欧洲。在苏联大使馆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站起来为斯大林干杯,蒲宁却端坐不动。蒲宁对斯大林的专制独裁始终持批判态度。后来很快发生了对左琴科和阿赫玛托娃的批判,更使蒲宁断了归国念头。这个叛逆者至死也没能回到俄罗斯这片土地,只能孤独凄惨地于1953年客死他乡。
俄罗斯的知识分子心中都有一个偶像--恰达耶夫。恰达耶夫的名字中国读者并不陌生,因了普希金那首《致恰达耶夫》的诗,一个叛逆者的形象走近我们。恰达耶夫的那本《哲学书简》,被赫尔岑赞誉为划破沙皇专制统治的"长夜枪声"。普希金在《致恰达耶夫》一诗的结尾处写下:"俄罗斯将从睡梦中苏醒,在专制政权的废墟上,将刻上我们的名字!"
恰达耶夫被沙皇宣布为"狂人",戴上了一顶"不爱俄罗斯祖国"的帽子,遭到当局的惨毒迫害。10年之后的1846年,恰达耶夫在另一封"哲学书信"中为自己辩护道:"我是用另一种方式爱我的祖国……不管对于祖国的爱是如何的美好,但还有更为美好的,那就是对真理的爱,不是通过祖国,而是通过真理方能走上通天之路。"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第二种忠诚"。这是一代代知识分子心中的情结。
别尔嘉耶夫在《俄罗斯思想》一书中,对知识分子有一个说法:"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始祖是拉季舍夫……当他在《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中说:'看看我的周围--我的灵魂由于人类的苦难而受伤'时,俄罗斯的知识分子便诞生了。"拉季舍夫就是因为在《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中,揭露了沙皇统治的黑暗现实,抨击俄国农奴制度而险些被杀头,后来改判为流放,成为俄罗斯第一代流亡者。
知识分子就是不断批判社会和进行自我批判的人,就是对不完美的现实挑鼻子挑眼睛的人,正如别林斯基所说,是盯在社会肌体上的牛虻。可以说,蒲宁不仅在艺术上继承了俄罗斯传统,在思想上也与俄罗斯的知识分子先驱们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