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鹰文化>>正文

沈昌文吴怀尧对话录:阅读率下降出版商要负责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知道分子

  沈昌文堪称文化出版界的“老土地”,他表示自己有责任把知道的种种说出来,提供一些素材。“我特别担心的是,因为我是残留的老人中苟活较长久的,后人会把改革开放时期不是我的功劳归到我名下。”

  吴怀尧:前两天我在《南方周末》上读到一篇写王元化的文章,说晚年的王元化在主编《学术集林》文丛时,不能把所有的思考都只集中在学术问题上。他在卷二的编后记中就体会到:“最头痛的是要花费大量精力,去排除本不应有的无谓干扰。编者已不年轻,以现在的年纪和身体来说,就成为超重的负荷了。”后来又在日记中写道:“凌晨醒来想到《集林》事。我名为主编,实为初审。经我定稿后,还至少要再过三次堂,且同一问题也需回答三次。编辑技术处理极差。只有妥协……”此类情形,你可曾遭遇过?

  沈昌文:我的情况跟王元化完全不一样,我编的《读书》杂志是愿意发表各种不同意见,希望大家都写出好的文章,能够说服别人,我做编辑我站在旁边看,王元化做编辑是主角,他有自己的观点,我本身没有观点,我是看你们在那里,大家在那说话。

  吴怀尧:在王小波的杂文集里,收录了发表在《读书》上的《摆脱童稚状态》《智慧与国学》《思维的乐趣》《花剌子模信使问题》等文章。私底下,你和他交往多吗?

  沈昌文:没有什么个人交往,他就是投稿,我喜欢他的稿子。《读书》产生风波的时候,提倡思想解放,可是一定还要有可读性,王小波的稿子就有这两个特点,写得好是一种概括,指的是写得风趣。表达得好是非常难的艺术,王小波的表达是曲里拐弯的好,有一篇文章我现在背不出来了,讲的就是知识渊博,一个杂文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三句话讲完了,他可以写三千字,而且写得很有趣。

  吴怀尧:他在世时是曲高和寡,小说发表更是费尽周折。

  沈昌文:我同意你说的曲高和寡,所谓要好,往往是拐弯,拐了几个弯,有的人就不耐烦了,小波知识渊博,他讲道理的时候,表达方式简直出人意外。

  吴怀尧:最近关于“告密者”这个话题有很多的讨论,黄苗子、冯亦代等文化老人的名字也频频重现报端。还有学者从郑振铎的日记中读出,他对揭发者的赞赏和对倒霉者的冷淡。对于那段特殊时期的人和事,你在自传中也提到过,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如何看待那段历史?

  沈昌文:过去是采取群众性斗争,不是简单的告密问题,我不大赞成现在用“告密者”这个词。文革时很多作为不是由衷的,和恶意为之是两码事。如果非要上纲上线,改革开放以前过来的人,那就都没法做人了。

  吴怀尧:我很好奇,在揭发陈原和王子野时,你给他们加的是什么罪名?

  沈昌文:揭发王子野最有名的一张大字报是证明他走资本主义道路,他的罪名是什么呢,我写他居然每天要回家吃饭,不在食堂吃饭,无论怎么上纲上线,可是事实就一句话,就是他不在食堂这吃饭。这个整理材料时就没法上报。所以后来他能原谅我。

  吴怀尧:在你的口述自传《知道》中,有一句话是:“当时的这些事儿,我在回忆文章里不好写。不好写的事儿多着呢!以后会慢慢说。”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欲言又止?

  沈昌文:主要牵扯到人事关系,张三看不起李四,李四看不起王五之类。过去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复杂的事情太多了。

  吴怀尧:比较圆滑的手段……请问,您有宗教信仰吗?

  沈昌文:没有,我没有宗教信仰,我喜欢佛教,但不是信徒。“放下”是中国宗教一个很重要的观念。此外因为工作的关系,以前也研究过宗教观,仅此而已。

  吴怀尧: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你每天早上四五点钟就起来上网,看各类新闻和博客,但是只潜水,从来不发言,是担心遭遇跨省追捕吗?

  沈昌文:没有,我每天上网看各种东西,本来就不想发表评论,实在有的时候点名道姓让我发表意见,我也请朋友帮我代发,因为我不知道这个手续,要注册等等,我一听到注册两个字就非常紧张。我谢绝这些活动,可以说一个简单的话,老年人怕麻烦,我不愿意有这些麻烦,注册了人家还跟你讨论,有不同意见等等。从我做编辑来说,我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网是很重要的窗口,我老了,我不发表意见,而且需要发表意见的地方太多了。

  吴怀尧:就我所知,你和你的外孙关系不错,你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吗?

  沈昌文:在马路上不能卖弄聪明,比如说看见两个人在下棋,你认为你很高明,你告诉这个人该吃那个人的车了,这样一来你就糟糕了,他们会慢慢把你套上,然后跟你赌钱,你看对方本领不高,以为自己肯定可以下赢,可是快到你要赢的时候,他们突然说一句警察来了,这些人全走了,你的钱也不见了。所以我在上海生活过以后,我到了北京,我实在很奇怪,怎么有人把钱存在银行里,凭一张卡去取,我不敢相信这个卡。我最相信cash(现金),看得见摸得着的。

  吴怀尧:你警惕性这么高,追根溯源,这和你小时候的生活环境是否有关?

  沈昌文:我少年时生活的地方是上海最复杂的地带,挨着法租界,那个地方干坏事的最多,干好事也多,好事是什么你知道吗,共产党听说要被抓了,就穿过法租界,国民党的警察就进不来了,那个地方叫老西门……我讲一个很低级的事情,上海到处都是妓院,那个地方的妓院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上海话叫“咸肉庄”,那些女的都是一些过时的人肉,腌过的最便宜的肉了,就是人力车夫累了路过那里进去嫖一下出来。那条马路现在上海人年轻人不知道,就是上海南洋桥。我就生活在这个地方,我念书时候的好朋友是扒手,他不念书,整天去扒,晚上跟我聊他扒到了什么东西。

  吴怀尧:哈哈,近墨者黑,很难得,你的扒手朋友没有带坏你。

  沈昌文:我得靠自己的本事啊。在阶级斗争年代中间,我大量的时间是翻译书,翻译了差不多有近一百万字,我自学出身的,我靠什么让社会承认我呢,我要拿出东西来,我要翻译写东西。所以我觉得年轻人重要的就是永远要有一个观念,就是要有一技之长,这一技暂时被冷落了没关系,时代在发展,你这个行业总有一天它又会走到前面了,我就是靠这个东西起来的,外面的斗争再厉害,我应付过关,回过头来在家里做我的翻译,必须要有一种实力才能在社会立足。

  吴怀尧: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前不久全国政协委员潘庆林建议全国用十年时间,分批废除简体汉字,恢复使用繁体字,引发了一场关于是否恢复繁体字教育的论争,作为一个关切文化的退休主编,你是否支持此举?

  沈昌文:我不支持。中国的文字原先是为有产者服务的,简体字工农大众都可以接受。大家说的国学热,有的人有意见,我是拥护的,因为我觉得能够治疗烦燥。中国的哲学对个人修养有好处,对社会是不是有好处我不敢说。七十年代,我在批林批孔小组工作,当时完全否定孔夫子。现在看起来做得过分了,我非常欣赏西方所谓的慢生活,现在不提倡快了,提倡慢,我觉得那是人生需要有这样的态度,这才觉得人生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进取。

  吴怀尧: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前些天,你的老友漫画家丁聪去世,享年93岁,缅怀者众,让人徒生“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之感,当然,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你希望有什么样的墓志铭?

  沈昌文:关于丁老,最可敬的是他的豁达。我要向他学习,悄然谢世,不为人知最好。

编辑:何玉娟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重点推荐

点击进入金鹰新闻
图片】【评论】【文化】【环球】【中国】【社会】【法制

相关评论

热点信息

环球 中国 社会 法制 文化

热点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