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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文吴怀尧对话录:阅读率下降出版商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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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后三联书店在上海招考,沈昌文喜出望外,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毛遂自荐。“我觉得我是工人,三联书店一定愿意让我去。结果,人家回信说要的是大学生。再后来人民出版社在上海招考,这一次我就变成大学生了,因为我在市内的新闻专科学校读书。上海人都是很滑头的,我自己刻了一个图章‘学习报’,说‘介绍本报记者沈昌文前来应考’。我考得也不错,就到北京来了。当年三联书店没有录用我,多年以后,我当了三联书店的总经理。”

  吴怀尧:从1945年到1951年,你一共当了六年学徒,白天伺候八方来客,晚上去夜校进修,后来考取了民治新闻专科学校招考。按照这个路子往下走,你应该是当记者,最后怎么阴差阳错上了出版这条船?

  沈昌文:在第一学期,我的采访学的成绩是五十分。六十分及格,我才五十分!班里数我最差,我真是丢人啊,这当然不能抱怨老师,我自己不会写嘛。我的摄影课、电影课成绩都很好,可是正经的新闻课都没有学好。我没有学好语文,只是念熟了《古文观止》,现在还能背很多。大概是1949年底到1950年,三联书店在上海招考,报名的条件是要有大学一年级的文化程度,我刚好够了。可是他们没有要我,我估计是我太诚恳了,写了真实心情,说我以前是个学徒,如何喜欢三联书店,想去为它工作。

  吴怀尧:和现在很多大学生投简历的情况差不多。

  沈昌文:1950年底,上海人民出版社要在上海招收校对员,我和几个同学就去了。这次报考,我接受了上次的教训,伪造了证件和介绍信,说我是报社的工作人员,后来就考上了嘛。第二年3月24日,我就到了北京,开始做校对,同时继续学习俄文。做校对时,我曾把“抗美援朝”错成“援美抗朝”。最惊险的是1953年的“洗澡运动”,也叫“忠诚老实运动”,我怀着一种虔诚的心理,把自己曾经做过的“所有丑恶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包括如何隐瞒学徒史造假开证明,包括为了挣钱上学曾帮资本家做过假账等等。结果思想汇报交上去后,不久人事部门找我谈话,认为我“历史太复杂”,准备将我辞退回上海。

  吴怀尧:刚直起腰,头又碰到天花板,心里不太好受吧?

  沈昌文:是啊,觉得非常悲哀,等于以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好在这时,我翻译的两本书出版了,而且被时任人民出版社副社长的王子野看到,他推翻了人事部门的决定,不但没让我走,还把我调到了身边当秘书。不久我又被评为“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现在奖状还在家里。

  当时的人民出版社下设人民出版社、三联书店、世界知识出版社三块牌子,所以我实际上已经迈进了三联书店的门槛。在体制内,能当领导的秘书,一般都是比较信任的。从1954年以后,我就一帆风顺了,入党,当编辑室主任,尽管也有挫折,我都过来了。

  吴怀尧:对自己的发展方向,你是潜心规划好,还是且走且看,顺其自然?

  沈昌文:两个都不是,开头是有目标的,后来发觉目标都达不到。我学过很多东西,我学摄影,没人找我照相,我也进不了照相馆,我学过收发电报,后来也没成功,我学过会计,因为没有很好的学历,我也当不了会计师,我只能够做做假账,所谓做假账,就是我根本没见过,我给一家玻璃厂造假账,这个厂我根本没见过,就根据单据做出盈利多少,我做好了以后,老板去应付税务局,他还要贿赂,我这个账单就是一种障眼法。可是通过这些事情,我慢慢形成一个观念,一旦机会来了,你必须有所准备,抓住机会。我没有能力,我没有人脉,所以我在上海的学习很多都浪费了。一直等到五十年代初,我就获得了机会,要是没有出书,我可能就被解雇了。

  吴怀尧:现在回忆那些陈年往事,你是记忆犹新,还是需要努力回想?

  沈昌文:我觉得比较清晰。我喜欢讲半通不通的英语,很抱歉,我们上海人的坏习惯,必须要不断的strive,斗争,只要有一种本事,总是会有成果的。

  我是暗暗的用功,人们都不知道,我要翻译东西,换句话说我要出人头地。所以到了1954年的时候我得了大病,看上去没有什么,咳嗽很厉害,肺结核,气管炎,关节炎等等,我生活最苦恼的是失眠了。当年我到北大医院看病也得头天晚上去排队,第二天早上才能拿到号。那一年上海的英汉大字典要重印,我会英语,就被派到上海去出差,里面有一些地方要做校对工作。

  吴怀尧:你接触气功就是这段时期吧?

  沈昌文:对,我在上海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叫蒋维乔的老先生,他当过江苏省的教育厅厅长。我跟他学气功时他已经八十岁了。他的功法非常简单,不讲什么外功内功,乱七八糟的更是没有,起首只有一条,就是“意守丹田”。怎么能“意守丹田”呢?这一点我很得意,他讲的一句话我能落实,就是“破除我执”。

  他认为,越是“执”于一点,就越不能成功,所以要放松。放松之后,把注意力集中在肚脐之下一寸三分,老是想着那儿,那儿就会发热,一旦发热了,就是所谓“得气”了。然后,你就按着书上讲的经络路线,把得的气引导到一定的穴位上。需要治哪个部位,就让气走到哪个地方,慢慢地病就会好了。

  这个气功本身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一种人生哲学,就是要把心安下来,比如说公共汽车没挤上,你可以恨得要死,这趟车看着就差一步,但是没赶上,可是你再解释一下就很简单,这一趟过去了,还有下一趟,下一趟可能更宽敞。

  我过去有那么一股进取之心,可我不知道退。他告诉我,要进还要退,你才能有真正的进步。若是没有他告诉我这一点,我可能以后就毁了。我当然还是要进,但是不再刻意去追求效果了。所以慢慢我就学了很多东西。他去世后,很多人说是正常死亡。厦门大学的谢泳写了文章,经过调查才知道,1957年底,蒋维乔知道儿子划了右派,九十岁的老头想不开,老头一辈子教我各种想开的办法,结果他到气功室上吊死了。

  吴怀尧:1979年4月《读书》杂志创刊,李洪林写的《读书无禁区》引发强烈的社会反响。1980年3月,你被调到《读书》杂志编辑部,这中间又有什么样的因缘际会?后来你又如何做了主编?

  沈昌文:有一段时间我想离开人民出版社(当年东方红兵团的人似乎在社里当了家,想象中于我不利),去陈原主持的商务印书馆,当时我在人民出版社的顶头上司范用把我留下了,他说陈原现在还管着《读书》杂志,你就去《读书》吧,就这样,我到《读书》当了编辑室主任。

  80年代初期,我们刊登了一些被认为是有问题的文章,老是要去做检讨,下面也流传说,《读书》出事了,要停掉。正在我们很紧张的时候,1983年,胡乔木在通俗读物出版会议上有一次讲话,他讲着讲着,忽然讲到《读书》,他说《读书》杂志大家很有意见,这个杂志该怎么办呢?我看还是要办下去,要他们加强马列主义的学习嘛,等等。所以,新闻出版署赶紧根据这个精神重新研究《读书》怎么办下去,其中一条是,把一个党员沈昌文的地位升高了,变成执行副主编了。

  这个事情过去以后,乔木同志给《读书》杂志投了篇稿,是他出版的诗集《人在月光下是美丽的》的序言。他完全是以普通读者的身份投稿给我们的,信中说:我写了篇文章,你们看看,能不能采用,等等。我就以编辑部的名义回信,对乔木同志来稿表示欢迎,并建议文章做两个改动,其中一个是把“我的拙著”中的“我的”两字删去。他又给我一封回信,同意修改,语气客气得不得了,意思是说,对他这样的人来稿,像对一般作者那样就好了,用语不必客气。后来,我到新闻出版署开会,“无意”之中,向署里的领导讲了胡乔木同志给《读书》投稿的事。不管怎样,《读书》最后还是过关了。

  吴怀尧:你主政的十年,堪称《读书》杂志的黄金时代,它成为文化界的标杆性读物,许多知识分子以在《读书》刊登文章为荣。知名博主和菜头说,“三联书店在你手下时,是那种值得学人骑自行车经过时踩一脚刹车,下来鞠一躬再走的所在。”现在回头看,你觉得《读书》当年为什么能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沈昌文:它刚刚问世,就站在了一个很高的起点上。众多老知识分子和出版家为它塑造了一个独特的风格。《读书》的主张是陈原老总主张的,我觉得很受教益:要有思想性,要有启蒙,可是绝对不能说教,而是要有可读性。他认为文章要短,不能超过三千字,后来我接手后改为不能超过五千字。

  大家说当年的《读书》如何如何,其实不是我们有能耐,而是我们当年形势有利,多年不开放,大门忽然敞开,金克木、张中行、钱钟书这些老知识分子憋了很久,第一次得到讲话的机会,金克木简直有写不完的文章,他说你们一个月才发我一篇,我一个月至少写四五篇。找金克木去谈事,在门口已经握手告别了,在门槛上他还要跟你谈15分钟呢。钱钟书也有讲不完的话,滔滔不绝。张中行也是如此。当时还有一个痛快是,我们从来不操心发行量和盈利问题。我接手的时候是两万册,我移交工作的时候是十三万册。

  吴怀尧:现在的很多刊物都会发些软文广告,《读书》有没有类似的情形?

  沈昌文:说一句老实话,我们编《读书》的时候绝对不是完美主义者,有的时候,上面打招呼的文章,或者是什么局长的夫人、老爷子这这那那,想在我们这里风雅一下,我们抵挡不住,这样的任务文章也是要发的,不可能苛求每一篇都是佳作。

编辑:何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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