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商旧梦
回首过去的时光,沈昌文如此总结:“我这一辈子都是做牛式的出版:听话、恭顺,不敢越雷池一步。你们可能不知道,在几十年前,说某人搞出版长于‘独立思考’,那可能是对其他人最大的打击。这样一来,他也许会遭难多年。现在世道不同,新型的出版家们,可能做鸵鸟,做骆驼,做鲸鱼了。”
吴怀尧:1996年1月1日上午,你接到三联书店人事方面负责人的电话,被告知退休。退休之后你也没有闲着,一直在文化圈奔走,相比之前有什么区别?
沈昌文:退出后做事跟过去不一样了,就是玩的态度,不是真正的做事。过去做事是要求一个目标,讲穿了就是功名,对不对,我用一句很露骨的话讲,就是向上爬,爬到一定的功名就可以了,然后就是好玩了,这以后我还做了好多事,都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功名,我已经不需要功名了。
吴怀尧:也不做翻译了?
沈昌文:我跟你说实话,我的翻译水平并不高,我能翻译斯大林时候的东西,我不能翻译这以后的。现在中文的东西活泛,过去毛泽东时代的《人民日报》社论,多好翻译,我翻译那个当时《真理报》的社论,因为有一套规矩,很容易翻译。这套规矩现在没有了,我何必呢,我花的成本太高,所以我现在就是玩了,完全是从个人主义出发,我是典型的个人主义,我想得挺透。
吴怀尧:不翻译但是写了不少东西,我发现你的著作《阁楼人语》、《书商的旧梦》、《最后的晚餐》,包括最近正在热卖的口述自传《知道》,没有一本是三联书店出的,为什么会这样子?
沈昌文:我离开三联以后,海外报纸不断的有文章出来,说《读书》犯忌,沈昌文被迫退休。有的人认为是我挑动起来的,这当然是个误会,我也不想去做解释。既然有了这么大的误会,为了保全三联书店,我只好划清界限,不再有业务往来。我到三联来就喝咖啡,业务我一点不管,我自己的事情更不能够求三联。
吴怀尧:你现在和三联是什么关系?
沈昌文:我是三联的下岗职工,我不担任任何职务。
吴怀尧:在三联的时候,你引进《宽容》《情爱论》;近些年又引进《欧洲风化史》,编了杨绛先生的《我们仨》,还将台湾的《蔡志忠漫画》《朱德庸漫画》和《几米绘本》推荐到内地出版。这些书销量都非常好,相比之下,你对非大陆的作品似乎很看重?
沈昌文:大陆出版的发展比西方落后,也比台湾落后。我做出版的,我很清楚,台湾出版走过的路子,我们现在正在走。这几十年,没有人比我清楚啊,我每天看台湾报纸,每天研究台湾文化状况。他们走过的路子,我们不可避免地一定要走。所以,海外的作者经常有一些思路值得我们借鉴,并且海外的学术机构也没有像我们这样多,写纯学术、看不懂的文章是没出路的,他们比较讲究可读性。
吴怀尧:你的大半生都在跟书打交道,对当下的出版界怎么看?你会读什么样的书?
沈昌文:我个人的经验不足取,我喜欢浏览,因为我是书商,我要了解整个书业的全貌,我的缺点和优点都在这儿,我看得比较多,但是缺少深入的思考和研究。中国的出版,至今病在谋略太多,机心太重,理想太少。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开卷有益,不管你是什么态度,你都会得到好处。刚才我说了,我的毛病很大,因为我要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本书刚看了三页,发现一个问题,我又去查另外一本书,我家里书也多,这样一天到晚就在浏览。所以我做不了专家,当不成学者,我自己是知道分子,就是这个道理。而且我有一点特别觉得要告诉年轻朋友,你们身在现在很幸福,现在的书实在多,够你看的了。要是前三十年,简直是不可想象。我个人特别爱看的书,我说不出来了,我只能学学某些老前辈的说法,我还是怀旧的时候多,我现在经常要怀旧的一本书是,就是《古文观止》。
吴怀尧:从数量上讲,书是多了,但是有数据显示,因为网络和视觉影像的影响,加之各种原因,看书的人数在下降,对此你怎么看?
沈昌文:阅读率下降出版商要负责,应该用各种生动的手段来吸引读者。像蔡志忠用漫画的形式诠释包括《道德经》、《论语》、《菜根谭》等中国传统文化,就很流行。
吴怀尧:我印象中你在接受采访时好像说过“阅读应该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之类的话?
沈昌文:我不会说那么高级的话,那种带真理性的语言都不是我说的,我没有哲学观念,我不会发表这种哲理性的语言,我是一个非常庸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