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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文吴怀尧对话录:阅读率下降出版商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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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徒生涯

  从念小学开始,沈昌文就处于人性扭曲的环境之中。“我连哭都不能大声哭,笑也不能大声笑,说话也不能随便说。我始终要仰仗别人的帮助。为了能上一个好一点的小学,我连自己的姓都得改掉。我不能和邻居的孩子一起玩儿,因为我的祖母不允许,那是她眼里的‘野蛮小鬼’。正是在喜好玩耍的时候,我唯一的游戏就是闷在家里,隔着板缝往外看。这形成了我比较特别的经历,也促使我这个当学徒的永远要念书,要上进。在以后几十年的生涯中,我始终不跟荒废时间的事情打交道,只知道要多学一点东西,自己去找本领,找饭吃。现在想想,我唯一的玩儿,现在也还是这样在玩儿,就是从板缝里看这个世界。”

  吴怀尧:在见你之前,我们素未谋面,但是说到三联书店,说到《读书》杂志,说到沈昌文,还是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不会觉得坐在面前的是一个陌路人,所以,我不想把这次访谈弄得很严肃很深沉,更希望是轻松有趣的谈话。

  沈昌文:你已经界定了是聊天性的,我们聊天可以很亲切,可是一谈到业务啊,我就没有办法谈,因为现在已经很隔膜了,我每天谈的没有一件事是正经的,没有一件事是要订合同的。说不正经,那倒也不是唱歌跳舞,都是谈跟文化有关的。这个在饭桌上就比较合适,我本人也喜欢做饭,我很少自己下厨招待别人,我会到饭馆点菜,有些饭馆我非常熟,这样我就经常跟朋友聊天,有时也在饭馆里聊。吃饭可以有一种高兴,有一种喜悦,谈事情就容易,感情也容易交流。

  吴怀尧:接受媒体采访时,你常用“吃喝玩乐”形容自己的日常生活,我想知道,面对当下各种触目惊心的食品问题,你是吃心不改呢还是心有余悸?

  沈昌文:我很大胆,我喜欢去小饭馆,用恶心的话说就是脏兮兮的小饭馆,都在这(美术馆东街三联韬奋图书中心)附近。我每天要做的事,跟朋友聊天、交往过半都是在饭桌上,如果大家很熟,就在附近找个小饭馆,不是太熟悉的,就去像样些的地方。

  吴怀尧:呵呵,见你得提前预约。平时你和朋友们主要聊些什么?

  沈昌文:是。找我的朋友非常多,大部分来自海外,要谈的无非是内地的各种新情况,或者是思想界、文化界的各种倾向。这种闲谈,在饭桌上显然比较合适。我没有实质性的业务,没有谁委托我组织写稿,出版作品。如果有的话,我就牵线搭桥,我绝对不管所谓的业务,我已经七十八岁了,我不能再管这些事情。

  吴怀尧:你生在宁波,长在上海,现在还会经常回去看看吗?又是什么原因,你可以这么多年一直呆在北京?

  沈昌文: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所以和宁波有缘,是因为我妈妈是宁波人,我又在宁波人开的商店里打了六年工。现在年纪大了,哪里都不怎么去,家里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我家人都不住上海,我太太是北京人,而且是蒙古族的旗人。

  吴怀尧:你是1962年1月结婚的,到现在差不多五十年。金婚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是很难想象的事情。

  沈昌文:我们那时候谈恋爱的方式很简单,是支部书记介绍的。我们的支部书记生病,去医院里看病,病好后就把女医生介绍给我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因为这以前我在单位里追求女孩子都失败了,我们的支部书记说这样一个优秀的青年——我那时候正在积极争取入党(我是1961年10月份入党的)——居然找不到对象——我遭到单位里面女同志的白眼。

  吴怀尧:你恋爱受挫的原因是什么?

  沈昌文:我原来是工人,尽管上过大学,也是业余时间念的,所以我到了单位非常急切的要上进,要做好多事,像搞翻译。我原来是做校对,校对上升需要拿出东西来,我们出版社能够自己做翻译或者写作。当时我看上了一个翻译的女同志。我们那里的优秀女士都跟我讲,你要追求,不是直接说我们俩好吧,这不行,得追求,可我没时间追求,我要翻译,我就是靠这个——说得难听点就是靠这个爬上去的,我能翻译不同的东西,所以人家说我变成工人阶级知识分子,我去当领导的秘书,然后当编辑,当编辑主任,总编辑等等。我的邪门歪道是,今天在座的有俄国人,我讲俄国话,有德国人我讲德国话,有法国人我讲法国话,都能够多少讲几句。俄文我最厉害了,我是上海淮海路学的俄语,都是夜校,我在上海、在北京也上夜校,夜校非常辛苦,多的时候一天要上五个补习学校,早上五点钟到晚上十点钟。

  吴怀尧:自我教育和上进心真的是非常重要。

  沈昌文:我自学的缺点是不注意文化积累,只注意谋生,学什么我就看将来能不能用于谋生。我在上海观察家庭教育,发现关键就是靠实力做事。我没有资产,也没有背景,我父亲是很有钱的家庭,行为端正,用我祖母的说话,连玩女人的心情都没有,可是他抽大烟,把家产全抽光,他死了以后,房子卖掉抵债。

  后来我才知道,鸦片并没有那么值钱,以至于把家产都抽光,问题是抽了鸦片人就没有上进心,没有上进心事业就给人坑蒙拐骗了。由于母亲认定家道中落的原因是嫁错了上海人,所以我从小在上海的宁波圈子里长大。虽然家里一贫如洗,但外婆还是认定好人家的孩子一定要上最好的学校,于是我冒充一位在上海工部局工作的亲戚的孩子,得以进入上海工部局子弟学校——一个由英国人办的学校里上学。亲戚姓王,所以我读书时的名字实际上是“王昌文”。念到初二,交不起学费,学校老师来催欠款,很无奈,我祖母和我妈妈就决定让我离开学校,走的时候,我没有跟任何同学打招呼。十三岁时我又冒充宁波人,开始在南洋桥一家宁波人开的银楼里的学徒生涯。这一类的商店,为了知根知底用的都是同乡。

  吴怀尧:你父亲去世时你多大?

  沈昌文: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实际年龄只有三岁,我连他的容貌都不记得了,很多都是听我的家人,特别我的祖母说的。我十多岁的时候,家里已经穷得一塌糊涂,就住在上海人所谓的城户临时建筑。

  吴怀尧:在你的成长过程中,实际上是缺少父亲这个角色的。

  沈昌文:不但缺少父亲,而且我妈妈从小给我的教育就是上海人是不行的,她这辈子的错误就是嫁了一个上海人。按籍贯来说,我是上海人,可是我始终看不起上海人,看得起宁波人,我妈妈是宁波人,我从小就学宁波话,我在宁波人的圈子里长大,我讲宁波话比上海话还地道,尤其是我学徒六年,我这个店是宁波人的商店,这个店是不许非宁波人进去的,宁波人的乡土观念非常厉害。宁波人有一点是好的,做商业讲究诚信,我从1945年以后完全讲宁波话了,完全宁波化了,在以前我还讲一点上海话,以后完全是变成宁波人了。所以宁波人的特点,在我身上非常的明显,而宁波人除了有一套商业办法以外,还有别的本事,因为宁波开埠早,航海出去比较早,我的很多亲戚都是做航海的,做船长,所以因此能够接受外来文化。

  吴怀尧:能否说一件在学徒生涯期间,让你难以忘怀的事情?

  沈昌文:1945年抗战胜利,美国兵带妓女到处闲逛,我是卖首饰的,我要招呼他们,就喊美国兵“罗斯福先生”和“杜鲁门先生”,他们听了很欢喜,带着女伴就进来看。我在店里本来是工人,后来变成账房(会计)了,为什么做账房,我告诉你我的一大创造:那些卖给女孩的首饰,通常上面会镌刻赞美女性的词语,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国色天香”之类。后来我改革了,我从来喜欢改革,我改写成“妹妹我爱你”,这样一来,我所在的店里首饰卖得好着呢。

编辑:何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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