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无战事
谁也想不到局势会转变得这么快,1948年12月12日,北平已经是一座孤城。学生们眼见傅作义的兵,蔫头耷脑,从南门穿过清华园走到西门,向西山附近转移。连卖菜的老农都说,解放军就在附近了。
这一天,浦江清在家杀鸡请客,客人有朱自清的夫人等。他在日记里写道,“大家说这一席也许可以永为纪念,并且希望今夜睡个好觉,到明天起来,时局已经完全改变,没有战争,而我们已经解放了。”
12月13日清晨,隆隆的炮声由远而近,浦江清照常给中国文学史班上课,继续讲《天问》和《九章》,没有学生缺席。不过,有个女生偷偷地哭了。有人问,听说学校要迁入城内,和北大合并上课,是否属实?也有人问,假如我们这里被解放了,中央空军会不会来轰炸我们?
“来啦!来啦!”课后,人们都挤在男生宿舍顶上观战。他们看见,在清华园墙外的大路上,长蛇似的士兵队伍正往前开拔,两架飞机在上空盘旋扫射。有消息说:解放军已自昌平南下,越过青龙桥,进袭机场,一度占领大石桥,离清华园仅二公里。
午饭过后,枪声愈密,炮声愈响,火线已经逼近清华园西北,站在气象台顶楼上就能看到厮杀的场面。这是“四野”在红山口一带与敌人的一仗。杨勤明的日记里,如此描述了这场战争:
大石桥的一个甲长告诉我们当时战况:解放军来时,国军开头毫不知道,一待发现,双方开起火来,国军退守圆明园的有一团人,共军有一营人,战事是13日上午10点开始的,解放军几度向圆明园进攻,因山势阻挡未成,后拟使用大炮。这时有清华两个学生来,希望解放军不用炮击,将会毁坏清华、燕京两个学校(注:以后得知,解放军立即停止炮击并请示上级,前线司令部果断命令部队火速避开圆明园、清华等古迹
学校区,从万寿山以西打开通路)。双方进行了激烈的肉搏战,以刺刀相拼,死伤达三百余人。战后,战壕中血迹斑斑,遗留下许多军帽、皮带、枪弹、手榴弹和炮弹筒,拿来一看,全是美国造,死的却都是中国人。
学生自治会对战事早有准备,当日便组成了巡防委员会,由滕藤和林宗棠、王鸿正分别负责保卫、外联及校方联动。所有同学分成小组,每组八人,随时听从调遣。各系级开会,保护自己的系产。一院子的重要文件和卷宗,迅速往科学馆搬运。
下午五点,电源断绝。冯友兰本要在家里宴请一位新来的美国社会学教授,由社会学系的教授作陪。
厨房的人来问:“晚上的酒席是不是还开?”
冯友兰说:“照常开。”
到了晚上,那位主客没来,打退堂鼓转回美国去了。可是陪客全到了,校园墙外边枪炮声连续不断,教授们点着蜡烛高谈阔论,一如平日。
入夜,学生们发现,傅作义的军队退到校园以内,并在化学馆前面操场里布置了几门大炮。显然,他们想以清华为要挟,与解放军一战。消息传到各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这意味着清华可能成为战场。
这一夜,成了清华最紧张的一夜。自治会决定,同学都集中到自己的系馆去,不带铺盖,只穿足够的衣服。那一夜寒气逼人,大家在各系的教室内依偎而坐,低声哼着“松花江上”、“流浪”,一夜无眠。
长夜里,一场场如何迎接解放的讨论,伴着枪炮声展开。在物理系学生集中的科学馆,学生们纷纷表示要投笔从戎。钱三强教授当即阻止,他说:“新政权若对人民负责,一定要搞原子弹以保卫国家,你们应该安心学好专业知识,这才是国家的需要。”钱教授这一席话,可谓有先见之明,几个月后,解放军征招清华“300勇士”随军队南下,明确提出,理工科的学生留在学校,一概不收。
清华的这些情况,很快传到了中央。第二天晚10时,一份截获的情报上报军委,情报称:“北平外围情况急转直下,傅军主力集结,调集城郊。清河、南口镇即有激战,清华大学落有炮弹,人心恐慌,空气极度紧张。”毛泽东见此情报后,于15日凌晨2时亲笔批示,急电平津前线部队“注意保护清华燕京等学校及名胜古迹”。
为此,解放军在解放这些地区时一律不用炮击,而用步枪、刺刀和手榴弹同敌人展开了近战和肉搏战,许多战士为此献出鲜血和生命。
“扔炸弹了!”
到了14日早晨,傅作义的军队,包括那些炮兵和重炮都无影无踪了。至于他们是怎么撤走的,至今仍说法不一。
一种说法是,梅校长交涉了在“剿总”当官的连襟,通过托人情,撤走了炮兵部队。
另一说法是,学生打听出进清华的炮兵营营长是化学系校友,高崇熙教授认识他,就请高教授疏通。高教授也不客气,当即把营长叫来训了一顿,起了作用。
还有一个说法,由于解放军已从石景山包抄过去,占领了制高点,炮兵阵地后背受敌,不得不撤离。
傅作义军队撤走了,而解放军还没有到,清华这一带成了“真空”地带。
在全校大会上,冯友兰宣布说:“现在傅作义军队已经全部撤走了,清华已经先北京城而解放了。我们校务会议的人都决定不走,继续负责。诸位先生去留,各听其便,愿留的当场签名登记。”当时到会的人都签名登记,表示留下。按照党的政策,清华教师算是同时参加革命工作了。
过了几天,解放军才开到海甸镇,第13兵团政治部在西校门贴出布告,表示将“严加保护,不准滋扰,尚望学校当局及全体学生,照常进行教育,安心求学,维持学校秩序……”
军队没进清华,只在校门口设置了一个岗哨。为了一睹解放军风采,清华师生把站岗的小战士围了个水泄不通。小战士是个东北兵,他那高高的个头,健壮的身体,头顶的皮帽子,腰上的美式卡宾枪,均让人觉得“业已解放,可以安心”。
有个女教师看见战士是光着脚穿鞋,就打算送他一双袜子。不过,她去了不久,又回来说:“解放军果然不要。”
冯友兰在回忆录中说:常看见书上说,某某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以为这是溢美之词,未必真有那样的军队,解放军可真是“秋毫无犯”。不记得什么书上说的一句话:王者之师,有征无战。这次解放清华,不就是“有征无战”吗?
18日师生心神稍定,19日国民党的炸弹就来了。下午4时20分左右,突然一声巨响,震得窗户格格作响,接着又是两声巨响,吓得师生们个个惊慌失色。冯友兰的住处离投弹处很近,爆炸把他震得从沙发上摔了出来。
“扔炸弹了!”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国民政府会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情。冯友兰望着弹坑后背发凉,这枚炸弹距离工字厅后面的滑冰场很近,有许多大人小孩正在那里滑冰。如果炸弹落在滑冰场上,那就不堪设想了。
事后据巡防委员会调查,飞机共投了十枚炸弹,清华园中落了七枚。有一颗落在科学馆、工字厅和静斋之间的柏树林中,炸出一个直径三丈的大坑;一株丈余高的大树连根拔了起来,四周全是泥块和碎枝;一枚落在西院旁边,炸成一个大水潭,泥浆溅出好几丈,附近房屋的窗户全被震破;还有一枚落在清华
园门外,二枚落在西校门外,幸未伤人。据拾得弹片的人称,这是一种杀伤性炸弹,专门用以杀人的。
教授、同学们一片哗然。解放军为了保护清华,连炮都未放,采用近距离肉搏战,多牺牲了很多战士;而国民党竟用飞机来轰炸杀害手无寸铁的学生,居心何其狠毒!二者相比,高下立判。
第二天北平广播电台竟谎称:“19日下午国军飞机出动轰炸北平西郊共军炮兵阵地,战果颇丰”。为了这件事情,党中央、毛主席还给清华发来了慰问的电报。清华教授则决定为校园被炸发表宣言,向全国和世界控告!
经过这次有惊无险的轰炸,清华再无战事。浦江清日记说,“园内充满了愉快的情绪。某太太说清华真是天堂,这样大一个转变,一点事情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