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新“空气”
气象一新的时代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振奋,让人倾力参与。
当年的《北平日报》如此描述:
学生已经行动起来准备迎接解放军入城。他们连夜开会,成立了几个大队分头行动。艺工大队的人,没有洗净油彩便去睡觉,不漱口就去扭秧歌,编剧本,排戏,制曲,填词,演奏……把工作安排的层层叠叠。问他们疲惫吗?答曰:“革命工作里没有疲惫。”
除了为入城式做准备外,人们几乎无时不在开会与学习讨论中。无论个人、系级、学生、教授、工警,清华园掀起了一场空前的学习热潮。同学们贪婪地读着各种新书,热烈地发表个人意见。各种师生座谈会,一个接着一个,讨论着对新社会的认识。
就连浦江清这样的自由派教授,也找来了《大江流日夜》、《苏联行》等进步书籍,并“开始怀着小学生一般的热忱”学习马列主义的经典和毛泽东著作。
《黄河大合唱》的词作者光未然到清华演讲,休息五分钟中,同学递上去的问题如雪片一般,上至国际局势,下至妓女、三轮车夫……诸如第三次世界大战是否会爆发?今后的中苏邦交政策?人民币兑换金圆券的比率多少?人们迫不及待地要了解共产党的各项政策。
因为有太多问题,有太多想法,校方还组织了一个校制委员会,作为过渡机构商讨未来的一切。这个委员会由教授会、教联会、校务会、职工会、工警会、学生自治会六个团体联合组成,不执行什么任务,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议案,只是谁觉得应该有什么改革之点,便提出来,以便把清华改造成一所人民的大学。
电灯刚通,清华中文系就邀集师生开座谈会。浦江清写道,“同学们表现出乐观气氛,讨论如何走向光明的道路,检讨自己的生活,讨论大学的教育方针,中文系课程的改善,十点半方散。青年人富于理想,思想激进,中年人注意现实问题,又富于理智,抱怀疑稳健的态度。”
大秧歌,这种源自陕北的舞蹈更是风靡全校。两个同学迎面走来,也要笑着唱着,扭着腰,上前握手才谈起什么。连老师们也加入到这种激情燃烧的舞蹈中,踩着粗犷的鼓点,扭腰转胯。
“这些表现,是一种文化认同。”清华校史研究室副主任金富军说,从学术思潮来看,当时的北平知识分子,大多是以胡适为精神领袖的自由知识分子,他们追寻理性、自由浪漫。清华人更是崇尚“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意志”,中间派教授居多。
“一开始,许多教授会因知识分子固有的敏感而惶恐,把自己当成‘局外人’。要赢得他们,必须在精神价值上与他们取得共识。而共产党所带来的文化,是先进的,生机勃勃的。在共产党带领下实现的国家独立,是鸦片战争以来其他政权均没有做到的。这些,成了知识分子打心底里拥护解放的基础。”
炮声隆隆时,金岳霖曾经想摆个烟摊,了此残生,但跟共产党干部的接触打消了他的顾虑。“头一个印象就是共产党仍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而谈吐又斯斯文文。”在怀仁堂与毛泽东的碰面,更给他吃了定心丸,主席说,你搞得那一套还是有用的。
放眼金岳霖的朋友圈子,人们均在找寻自己的位置。梁思成、林徽因深夜为解放军标出北京需要保护的名胜古迹,对共产党的一切顾虑都化为乌有;张奚若奔走呼号,“这是中国两千年来规模最大的社会革命!”沈从文专门来清华园小住,呼吸一下不同的“空气”。
1949年元旦,浦江清破例写诗,“故都今日作新京”、“西山爽气朝来异”,不知不觉中,本来抱着怀疑态度的他也兴奋起来,为浴火重生的新中国摩拳擦掌。
1949年1月10日,北平军管会文化委员会主任钱俊瑞代表党中央,正式接收清华。这里被宣布为“一所人民的大学”。自此,这座由庚子赔款建起的校园,这个有“国耻纪念碑”之称的学园,洗去了累累伤痕,展现出新纪元的水木清华。入夜,数百学生在军乐团的带领下,围着清华载歌载舞,喜得忘乎所以。
这种特别的时刻,影像比语言更有表现力。滕藤的一张照片,被作为开国的典型记忆,广泛引用。那是他在入城式中被抓拍到的一个瞬间,这个瞬间,展示了一个19岁少年的风华正茂,展示了他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这也是整个清华,乃至整个中国的写照。
正如冯友兰语,在全中国的解放中,清华是首先被解放的国立大学,在全中国的解放中,人民政府宣布一个正规大学为人民的大学,清华是第一个,这是清华的莫大光荣。
(参考文献:《峥嵘岁月》、《冯友兰自述》、《浦江清日记》、《清华校史资料汇编》、《刘仁传》等;感谢清华校友会、清华校史研究室提供的资料。资料照片均由何明德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