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走吧,慢着,老师,‘浑欲’是什么意思?”
“浑欲?”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哦,白首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是呀,是呀。”
“差不多,几乎,快要。”
………………
第二次——
我拿着一包烟卷大小的牛肉干,急急转过弯。“娃莫栽”盘腿坐在地上,脸儿嵌在木头栅栏中间,望着我的来路。没等我走到面前,就急急叫道:
“九天了,等了你九天。前回一句要紧的话都没有说,问你,一冬天你做了些什么?”
“做是做了些事情。”
“做的顶多的是什么呢?”
“瞎想。”
“想的顶多的是什么呢?”
“生和死。”
“啊!”她叫了一声,好像见到一样叫人受不了的脏东西。
“怎么了?不舒服吗?”
“不,不,不要紧的,没有关系的。你为什么不画地图呢?”
“地图?”
“你是地理教员呀!”
“那是笑话。”
“不,不,你的地图画得不错。想办法画几张,画一张东北,画一张山东。画上战线,画上由哪里打到哪里了……”她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声音来了。我赶紧说:
“我画,画。你休息,休息。”
她喘了口气,静静一笑,用力提高嗓子,可是我只听见轻轻的沙沙的声音:
“不要紧的,刚才说急了一点。你读了些什么书?”
“哪有什么书读呢?”
“为什么不学日文?”
“怎么学呀?”
“你的环境这样好。”
“环境好?”
“是呀,你跟大家住在一起,大家差不多都会点日文。连看守骂人,都会用上几句日本话的。为什么不学呢?”
“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我听见日本话就心烦。”
“不,不,不对,那不对。你教我国文的时候,跟我说,学好一种语文,就好像灵魂上打开一面窗子。你看你的条件又这么好,……”
“什么条件?”
“有时间呀。”
“好,学吧。这是牛肉干,拿着。”
“不,不,我不要,我有吃的东西。我吃得很香,你拿回去吧,谁送我东西我都不要的。”
“你身体弱,你要保养。”
“不,不,大家都要保养。我也不弱。真的,我身上哪儿也没有毛病。我很快活,真的,做了那么多梦,没有一个不是快活的。”
“拿着吧,这点东西来得不易。”
“怎么来的?”
“一个难友的妹妹,花了不知多少钱,才送进来一点东西。
听说那妹妹在外面出卖肉体……”
“啊!”她干叫一声,闭上眼睛,低下头,顶着木头栅栏。
想不到这么句话,使她这样受不了。
“对不起,我说了句粗话。”
“不,不,不要紧的,没有关系的。到了这里,什么粗话没听见过呢?可你,可你说的是难友的妹妹呀,……”
我听见值班小看守大吼一声,那也是给我们大家打个招呼,有人来了。
“去吧,回去吧。第二排有个病号,你带给他去。慢着,你别说怎么来的。你告诉了人家,叫人家怎么咽得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