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见撂在屋里的小包,叫道:
“慢着慢着,忘下东西了。”
“娃莫栽。”
我打开小包一看,却是一盒糕点。明明是一件礼物。我忽然想起她的对着账簿坐到半夜的老父亲,我的眼眶湿了。
以后有两天没有看见“娃莫栽”。我第一课教的是江西省,我把江西的轮廓画了几十遍,越画越像一个少女的头部剪影。
自己也弄不清是什么道理。
第三天早上我到学校里去,看见学生们三五成群,在操场上走来走去,好像一个市集。我走进教员休息室,看见同事们都一声不响地呆坐着。我的朋友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昨天下午,台北爆发了一个惊人的事件。人民反抗蒋政府的统治,包围了行政公署。罢工、罢市、罢课,今天连火车都不通了,恐怕全省都要响应了。——这就是有名的“二二八”起义。
上班钟响了,没有一个学生往教室里走,却在操场上排成队伍。一个大个子的学生上台喊口令,一个女学生向大家交代什么事情。不料这就是“娃莫栽”……我着了魔似的,从玻璃窗里看着学生们唱起进行曲,喊着口号,打上旗帜,齐步走出学校。刹那间,我的中学时代涌到眼前:高喊着抗日救亡,罢课,游行……当年的生活多么爽朗,生龙活虎。现在我却这样孤独,软弱,好像一条灰不溜秋的耗子。我的心头擂鼓一般跳动,我的眼泪涌出了眼眶。
我接到校方的通知,说是言语不通,可能引起误会,不要离开学校一步。我推磨似的在屋里团团转了一天。晚上,七八个学生推开我的房门,问我有手枪没有?有子弹没有?有别的武器没有?“娃莫栽”跟在大家的后面,站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地面,仿佛我们从不相识。有一个学生解释说,恐怕引起误会,武器还是交给他们保管的好。我看得出来,这是变着法子搜集军火。听说话,他们仿佛把我归到敌人那一边去了。我无话可说。“娃莫栽”第一个走出屋子,学生们都跟着走了。
可是有一个问题,好像钉子钉到我脑子里去了。他们要手枪干什么呢?难道这是用枪的时候吗?嗐,没有一点学生运动的经验!不知道三五支枪,反倒会坏事的呀!“娃莫栽”,你怎么不问问我呀!我坐下站起,站起坐下。最后不管三七二十一,跌跌撞撞摸到学校里,看见有个教室灯明火亮。我闯了进去,没错,这种景象我熟识得很。课桌都已拼凑到一起,铺开纸笔,有的在写标语,有的在画漫画。我故意不看“娃莫栽”,不看任何人,不管四面八方尖刀似的疑问的眼光。
我大声说明自己也当过学生,参加过学生运动。我有一点点经验,愿意贡献我的力量。说话之间,我的眼角觉察到“娃莫栽”跟几个学生咬耳朵。等我说完话,立刻受到学生们爽朗的欢迎。不知怎么的,“娃莫栽”已经站在我的面前,把我按到椅子上。听不清楚她说些什么,只见她笑着,笑着。就是这种场合,她的笑也带着静静的味道。
当晚,我们决定派出两组代表。一组到台北联系,一组去台中。“娃莫栽”是到台中去的一个。天蒙蒙亮时,他们上汽车走了。
我的青春回来了。虽说经过了特别寒冷的冬天,可是当大地醒过来时,冬天的冰雪也变成了泥土的营养了呀。我自信比学生们还要壮健。可惜,可惜我们还没有站定脚步,街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大兵们随时随地可以实弹射击。起义被镇压下去了。
“娃莫栽”还没有回来,一点消息也没有。学校里禁止我外出,就是不禁止我也无路可走。我把牙膏牙刷,换洗衣服,收拾在一个小提包里,准备随时被捕。有回我打开收音机,忽然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叫喊,虽说焦急万分,可还是咬字分明:
“……青年们,工人们,赶快到台中车站去,我们的人被包围了。学生会,学生会,赶快带领队伍,用一切交通工具,支援台中车站……”
卡擦一声,收音机不响了。无论怎么扭怎么摇,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当天下午,有两个打手请我到校长室谈话,其实却把我架上了汽车。当晚,我被抛进了一个秘密监狱。
这个监狱本来是几个连串的钢骨水泥的大厅。现在厅子和厅子之间,安上铁栅栏。每个大厅里,安上三排木头笼子。
每个笼子都是两面板壁,两面碗口粗的木头栅栏。人关在里面,活像动物关在动物园里。
有天早上,我和一个难友抬着尿桶上厕所去。经过中央的小厅,那是特务们办事的地方。那厅里有一面穿衣镜,只要门开着,我总要顺便照一照的。那天我看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女孩子,站在镜子前面梳头发。脚下撂着一个小包。这女孩子不慌不忙地梳着,好像在自己家里。这女孩子忽然往边上挪动一步。啊,镜子里照出了我,还有一个“娃莫栽”。她在镜子里静静一笑。厅里有个人咕噜一声,我抬着尿桶走了,但听见“娃莫栽”提高嗓子和人说话:
“是啊,我一点事情也没有,也送到这里来了。”
镜子里的形象,叫我久久不能忘记。我头发蓬松,脸色青白,潦倒得不像人样。可是我旁边梳着头发的“娃莫栽”,她那样安静,笑得那么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