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每天早上醒来,海边涨潮一般,涌上来无数的浪头,心里边涌现许多计划,怎样走到第三排转角那里,看上一眼,说两句话。我们住在一个厅子里,可是任凭我千方百计,总共只见到她四次。
第一次——
我三脚两步往那里去时,她盘腿坐在地上,头靠木头栅栏,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我轻脚轻手走到她面前。她的脸色石灰那样干燥苍白,她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又闭上了。仿佛我们天天见面,一点也不稀奇。我禁不住吃惊,“啊”了一声。她又睁开眼睛,她的脸上这才闪电一般出现了兴奋的表情:
“你来了,来了,看见你了,不是做梦,真的看见了。”
“刚才你好像没有认出我来。”
“不是,不是,我当是做梦,我常常做梦,闭上眼睛就是梦。”
她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断成两三句。她的嗓子沙哑,必须用力说出来,才有常人的声量。我心里一哆嗦:
“黑牢里很苦吧?”
“不,不,没有什么,不要紧的。”静静一笑。“我不是好好的吗?”这句话没有用力,就沙沙地,勉强才听得清楚。
“听说那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不,不,那里晚上亮一点,晚上比白天亮。走廊里有些路灯,漏进来一条光,总有手掌宽。晚上我是不睡觉的,我看书。凑着那一条光,把‘唐诗三百首’里,读得懂的都背下来了。”
“唐诗?”
“有天夜里,我听见地板上有个东西在抓在爬,啊呀,好像大得不得了,总有一头熊那么大吧。那东西爬到光里面来了,原来并不大,是个小耗子,滚圆精壮。它见了光,眯起眼睛,两支爪子扒拉扒拉胡子,有趣极了。我笑了出来,可它一点也不害怕。想是先先后后的难友们,把它喂惯了吧。它跟我捉迷藏似的,一忽儿出来了,一忽儿不知哪儿去了。我满地里找耗子洞,却找到一块活动的地板,弄开来一看,有一本唐诗……”
她累了,静静一笑,闭上眼睛。
“你躺躺吧。”
“不,不,不。”
“白天呢,尽睡觉吗?”
“尽做梦。睡一忽儿,梦一忽儿,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梦着呢,还是醒着呢。”
“都做些什么梦?”
她静静笑了一忽儿,眼睛里闪着快乐的火花:
“刚才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我用凉水擦过了‘塌塌米’,屋里清凉清凉的。我站在窗边,等我哥哥回来。啊呀,院子里围墙早已修好了,爬了一墙的牵牛,一墙的紫的玫瑰的白的蓝的小喇叭。香蕉树有房子高了,椰子树碰着云了。地上满是五色草,紫的白的绿的墨绿的。土名字叫没根活。掐下一节往哪里一插,它就能活。真是好东西。我抬头一看,怎么你来了……”
“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怎么这样说呢?不,不,这样说也没有什么……”
她一低头,头顶顶着木头栅栏。不知道是她累了还是我说话莽撞了。我说:
“对不起,我说了没有意思的话。”
“不,不,不要紧的,那有什么关系呢。我在想在家的时候,也种花草,可也不见得特别喜欢。偏偏来到这种地方,常梦见花园,看见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她静静一笑:“是不是那时候我还小,现在我长大了。”
“一共也没有多少日子吧。”
她笑笑,轻轻地沙沙地说:
“这些花朵叫人多喜欢哪。”
我听见几声咳嗽,由远而近。那是难友们传递过来的信号。有什么家伙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