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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斤澜代表作《台湾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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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

  我轻轻走到她的笼子前面,她闭着眼睛靠在栅栏上。她的头发齐齐盖住半边脸。这头发是一种奇迹,不论什么时候,总是整齐的。她这样安静,这样苍白,仿佛坐在窗口看月亮,看着看着睡着了。我一向觉得她长得美丽,可是说不出来美在哪里。仿佛只是五官匀称,此外没有什么特征。这一回我发现她脸上的线条特别细致特别明确。眼睛的弧线,鼻子的直线,嘴唇的弓形线,都是明确端正,又细致柔软的。我轻轻叫了一声,她立刻睁开眼睛,一下子睁得那么大,一下子就完全清醒了。我从侧面看出,啊,美丽的眼窝深深凹下去了,眼球又像是离开了眼皮,凹在尽里面。可又黑白分明,没有一根红丝,没有一点点肮脏。

  “又梦见什么了吧?”

  “你去过阿里山没有?你没见过那里的云海?没到过原始森林吧?我在山上住过一夜。那一夜光想一辈子在森林里工作。我们的森林工人里有各种各样的好人,有学校课本里所说的懂得鸟语的公冶长,瘦高条,山羊胡,戴高帽子,穿宽袖大袍。有‘猎人笔记’里面外号叫做跳蚤的小老头儿。森林里没有路,公冶长叽啾叽啾地问鸟儿们:‘哪儿去?往哪去?’鸟儿们叽啾叽啾地好像回道:‘往西,往西。’要知道树是不能乱砍的,有一定的尺寸。还要留下母树,让她撒种子。跳蚤小老头儿走路一跳一跳的,老是弯下腰,招下这个花那个草,揣在怀里。一路上嘟嘟囔囔跟树木商量,让谁留下谁又愿去。有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帐篷里,呼噜呼噜,大家睡得好香好深沉。可是我不知为什么,迷迷糊糊的睡不踏实。半夜,我并不知道是在做梦,听见一声一声替拖替拖的声音,仿佛一个高大沉重的巨人,拖着拖鞋,一步步往我们这里来了。

  一掀帐门,进来的却是个瘦骨伶仃的小老太婆。头发雪白,眼珠子绿幽幽的,手里拿着一根麦秆。她从门口起,挨着个儿,用麦秆往我们头上吹气。我睡在当中,眯着眼睛看她一个一个吹过来。到我这里时,赶紧闭上眼睛,忍住呼吸。只觉得她这口气冷森森跟冰水似的,把我浑身冻僵了。我这才想起她就是森林妖婆啊!我知道应该立刻爬起来,要是我一起来,大家就会一个跟着一个起来的。我们冲到帐篷外面,绕着帐篷跑三圈,就没有事了。要是起不来呢,大家全会冰凉僵硬了。可我怎么起得来呀,手脚全不听话,身体软得跟棉花团一样。我想叫,张了张嘴,一点声音也出不来。啊呀,森林妖婆已经吹到最后一个人了,再起不来就晚了,晚了。我急出一身大汗,还是动弹不得。忽然想起,咬一咬舌头试试。一咬舌头,我就刷地坐了起来,挨着我躺着的,也刷的跟着起来了。我想对了,行了。一骨碌就冲出帐篷,一个跟着一个,公冶长,跳蚤小老头,都冲出来了。他们都闭着眼睛,都还没醒呢。我领头绕帐篷跑了三圈,回头一看,森林妖婆也跟在后面跑。不对,不能站下来,我就再跑,再跑,跑得气也喘不上来了。可是森林妖婆还在跑呀,我想完了,再也跑不了了,腿抬不起来了,要晕倒了。可是我若跌倒,大家都会随着跌倒的。还得跑呀跑呀,哈,森林妖婆一个跟斗,栽在地上。我只多跑出一步,也摔倒了……”

  …………

  第四次——

  “啊,你怎么来了呢?快走,快走,今早大检查。你们不知道吗?快通知大家。”

  “知道,我们都知道。可是十二天没有看见你了,就是会把我弄到黑牢里去,也要看看你。这十二天里头,我想了上百个办法,都没有来得了。真他妈的……”

  “啊!”她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我嘴上也学脏了。”

  “不,不,不要紧的,没有关系的。”她静静一笑:“我看见你画的地图了。有一张还有两句日文说明,你学了日文了。”

  “别提那个。我想了十二天,一定要告诉你,要跟你说,你给了我很大的力量,有你在一起,我……”

  “我不懂什么力量,别说了。不,不,今天你很高兴,一定带来了喜信。不,不,今天是大检查的日子呀,说了可惜了。”我看她说话比往日更加用力了,额上竟渗出一些汗珠。

  可是声量比往日还要弱些。

  “那我不说了。你躺着吧,我走了。”

  她用力提高嗓子:

  “慢着。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住在一条轮船上?”

  “哦?”

  “这里是一间一间轮船上的房间。不过是在顶底下的一层,好像在货舱里。我从前坐过这样的货舱。这条轮船走得慢极了,死沉沉地。人呢,天天闷着。弄得好些人不知道往374小说b林斤澜:台湾姑娘哪儿去了,不知道哪一天可以拢岸。”

  “我们要多做些事情。”

  “我们要有一个指南针。”

  “对,指南针。”

  “是啊,你多想想这件事吧。”她把头顶在栅栏上,喘了一忽儿,轻轻的沙沙的说道:

  “听我爸爸说,我家祖先,从福建坐上木头帆船,什么机器也没有,光有一个指甲大的指南针,就飘过大海,到台湾来了。我常常梦见这么条船。”“我也做了个梦了,也梦见一条船。船上有许多人,有你,有我。这船开到大陆,我这个地理教员带你逛上海,杭州,……”

  她浑身一松,低下头,快要伏在地上了:

  “我也做过跟这一样的梦。”忽然直挺挺跪了起来,把两手伸出栅栏,我也赶快伸出两手。我们隔着栅栏紧紧握着,她的眼角有一颗泪珠,可又静静笑着说:

  “我们到北京,到北京去了,到了北京了,你说,你快活不快活?快活不快活?”

  七天后,她盘腿坐在地上,头靠在木头栅栏上,闭着眼睛。值班看守来回走了几趟,见她一动也不动。叫了一声,也没有答应。伸手一摸,她身上已经凉了。好像一个闺女坐在窗口,看着街上黄昏了,黑糊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闺女闭上眼睛,梦见太阳升起,万物苏醒。

  戴厚眼镜的,未老先白头的中学教员说完了故事,迟疑了半天,静静笑道:“什么样的性格呀!”

  (选自《人民文学》1957年第1期)

编辑:何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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