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作家总是要讲的,我介绍了鲁迅郭沫若茅盾……几次发觉,校长悄悄闪在窗外,壁虎那样贴着墙壁站着,听我讲课。
生活经验告诉我,早晚要卷铺盖走路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听见什么风声了?”
她摇摇头,却说:
“也有的老师,课堂上不讲什么。课外找一些好学生,搞读书小组,读课外书。”
说这几句话时,她的眼睛盯着桌面,声音轻悄悄的,样子多像个文静的女学生。可是说的话又很沉重。我竟不明白这是她自己的话,或是别人让她告诉我的。因为这一番谈话,我觉得我们互相间又多有了一些了解。我觉得她的内心比她的年岁要年长得多。但这一天玩得总不爽快,仿佛将有什么不幸的事情来到了。
正月初五,学校里摆酒席聚餐。那校长原是个小官僚,酒量可以跟酒缸比较的角色。从黄昏一直喝到十点钟,越喝说话越多。教员们轮流站起来向校长敬酒。最后有个教员竟把校长扶上凳子,有人叫好,有人跑过去帮忙,竟从凳子上又扶到桌子上面。叫我们大家围着桌子,举着杯子,为校长干杯。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但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杯子,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出屋子。我听见乱哄哄的声音中,校长冷冷地说道:
“共产党。”
我考虑了一夜,觉得俗话说得好: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清早起来就收拾行李,“娃莫栽”好像不觉得意外,什么话也不说,只管帮我捆捆绑绑的。当我雇好脚夫,回头却看不见她了。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我心慌了,走到厨房窗口,只见她笔直站在窗里,脸色石灰一样又干又白,脸上挂着两行眼泪。她一动也不动,只是手指头哆嗦着。手里抓着一张我的名片,那原是贴在房门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她拿下来了。看见这种情景,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盘乱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反倒拔脚跑出院子。冬天的早晨,铁青的天色,荒凉的田野,哭泣的风,一挑行李,我踉踉跄跄上了路,走出里把地,终究忍不住了,猛的回头,从倒塌的围墙缺口,看见了破败的厨房小窗。窗里黑糊糊的,可是我好像清清楚楚,看见“娃莫栽”当窗站着。手里拿着我的名片,脸上挂着眼泪。我很难过,仿佛是一个丢下亲人,管自落荒而走的家伙。
进了城,我找一个朋友借路费。那朋友在职业学校教书。
职业学校正缺一个教员,就把我留下了。要我教国文之外,兼教两班地理。地理上头,我完全外行。可是朋友说,走上讲堂,拿起粉笔,随手画出一个省的轮廓。再添上主要河流,几条山脉,有这一手,就是地理教员。一个学期不过教三四个省,离开学还有半个月,还怕练不会这一手吗?我想想无路可走,只好去练画地图。我生怕日后闹笑话,就命令自己什么也不想,一天到晚画呀画的。
开学的那一天,我参加了开学礼回来。正打算坐下来准备三天之后的第一课。猛的听见格拉格拉的声音,直走到门口,甩去木拖板。听得这样真切,我的手都哆嗦了。我觉得有人站在房门外面,我背上发毛。猛的回头一看,啊,当真是“娃莫栽”。她静静笑着,见我回头,就双手放在膝盖前面,深深行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咬字分明地用国语说道:
“老师好。”
来得这样突然,我慌里慌张地招呼她坐,喝水。可是她不好意思地,把拿在手里的一个小包,随便往屋里一撂,就去看满墙的地图。一下子她又钻到厨房里去了,我听见打开水龙头又关上,揭开锅盖又合上。她从厨房里出来时,皱着眉头,显出很不满意的样子。我赶紧说:
“不用忙,别着急。你看,叫我弄得乱七八糟。你休息休息再整理吧。”
她稍微一愣,随即静静地笑道:
“爸爸不让我当‘下女’了呢。”
“那好,那好。”
“我考职业学校好不好?”
“好啊,好啊。”
“今天来考,不就晚了吗?”
“是啊,晚了。”
“不晚,不晚,我早考了呀。”
“啊,啊,好啊,好啊。”我连声叫好。一边又因为自己总把人家当做“下女”,脸也飞红了。可她已经拖上木拖板,走出大门。我叫道:
“慢着慢着,考上没有?”
“娃莫栽。”她管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