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妓女和元代文人
上述“妓女戏”,除有些作者不详外,涉足此题材的杂剧家有关汉卿、乔吉、马致远、李行甫、石君宝、戴善甫、吴昌龄、高茂卿、张寿卿、贾仲明等。尤其是关汉卿,一人就有好几部作品,他所塑造的赵盼儿等艺术形象,千古不朽。与此呼应,散曲中写妓女之作亦数不胜数,仅仅以题目来看,就有《咏俊妓》、《赠歌妓》、《赠老妓》、《赠朱帘秀》、《赠明时秀》、《赠玉芝春》、《赠千金奴》、《赠教坊姝丽》、《青楼咏妓》、《妓女蹴踘》、《妓名张道姑》、《嘲黑妓》、《嘲妓好睡》、《妓怨》、《劝娼》、《劝妓女从良》、《子弟每心寄青楼爱人》等等。
造就了元杂剧繁荣的书会才人大多为不得志的文人,他们“名位不著,在士人与倡优之间”(王国维《录曲余谈》)。科举考试被中止,“当时台省元臣,郡邑正官,及雄要之职,中州人多不得为之”(明·胡侍《真珠船》卷四)。作为“边缘人”,仕途无望的文人士子有一肚皮牢骚要倾吐,而与勾栏瓦舍中“红粉知已”的相濡以沫,又使他们对社会最底层妇女命运有了深刻了解和由衷同情,故而必形诸笔端。对此问题,我在《性别文化学视野中的东方戏曲》(香港:天马图书有限公司,2001)中曾作分析如下:
妓女题材在古典戏曲里占相当比重且不乏脍炙人口之作,……这些风尘女子之所以成为戏曲中描写再三的对象,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跟封建时代不得志文人的处境和心态有很大关系。市井文化中浸泡出来的柳永词,曾道出个中三昧:“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且看“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好在“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于是乎,“忍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鹤冲天》)文人在仕途失意和知己难求的孤独中,极易于到有才艺又身份相对少羁绊的风尘女子中去寻觅同调,达到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理默契。白居易《琵琶行》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吟叹,就表露出这种寻求“归属”的心理。济世抱负无处施展的他们,落魄潦倒之中,不自觉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繁盛的百戏杂艺并从中去寻求心理慰藉,即钱穆所谓“学者聪明无所泄,故亦转向为此,雅化不足以寄情乃转而随俗,向上不足以致远乃变而附下”,从此也就和这圈子里色艺俱佳的女子结上了亲密关系,如关汉卿与珠帘秀,乔吉与李芝仪,白朴与天然秀,等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杜牧《遣怀》诗)贾仲明吊词即明明白白说王实甫是“风月营”、“莺花寨”、“翠红乡”里“施智谋”的“书会才人”;关汉卿更是一脸俏皮地公然宣称“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花中消遣,酒内忘忧”、“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依银屏,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南吕·一枝花]《不伏老》),凡此种种,都在依香偎玉的世俗表象下透露出自我人生价值难以实现的佯狂。“红粉知己”对落魄文人有极大的“慰藉”作用,而以与妓女结识作为宣泄苦闷的方式,尤其在封建社会后期不得志文人中相当普遍。正是这样一种客观境遇,正是这样一种社会心态,使得出入于秦楼楚馆的文人对妓门生活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他们不但为这些身处社会最底层遭损害的女儿们的悲惨命运叹息、哭泣、呐喊,也从这人所不齿的烟花行中发现了一个个才智过人、侠肝义胆不让须眉的女中翘楚,于是又情不自禁地在戏中为之大唱赞美之歌。无论同情还是讴歌,自他们手中诞生的戏曲文本,都因话语表述上替女性发言和作自我表白一体化而尤显情真意切,自然也就格外打动人心。
事实就是这样。除了古代文人狎妓这传统外,元代文人和元代妓女结下亲密关系,很大程度上跟当时不如意的知识分子境遇有直接关系。流行的“八娼、九儒、十丐”之说,便是当时同处社会边缘境遇中文人士子和青楼女子命运的现实写照。他们彼此之间的同病相怜,是造就元杂剧舞台上“妓女戏”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