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死结
中官当道的时候,一种信仰开始在民间到处流传。
这是一种美好的信仰。信徒们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还存在着比现行大汉朝要美好得多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温暖、关爱、平等、互助……当然还有太平。
所以,这个到处流传的宗教就叫“太平道”。数以十万计失去土地无以为生的流民相信它,相信传播这个宗教的教主—张角。
在朝廷方面,最早发现这股帝国暗涌的是太尉杨赐和他的同事刘陶。
他们深知这股暗涌的凶险和可怕。因为人世间的事情,暗的都比明的要厉害—什么时候,帝国的防洪堤上暗涌变成管涌了,这帝国也就危在旦夕了。
所以他们立刻上书天子—士大夫们的处境虽然一直未见改善,但他们总是忧国胜于忧己。
杨赐和刘陶的上书不仅是紧迫的,也是一针见血的。因为他们提到了流民问题。帝国流民越多,问题就越严重。所以他们希望朝廷狠狠打击土地兼并问题,限制私有财产的过分集中。
但是他们的上书石沉大海了。因为现在的情势下,太尉再牛也牛不过中官。中官们把持了中书,他们将此上书“留中不发”了。杨赐和刘陶早该想到,打击土地兼并就是打击中官集团的核心利益—中官们是决不允许此类现象发生的。
杨赐和刘陶决定面见天子,但是天子却忙得一塌糊涂,差点儿无暇接见他们—土地兼并实在太厉害了,税收不上来,国库里空空如也,天子正在忙着批发他手中的官帽,以济时艰。天子规定:年享400石的官职要卖400万钱,年享2000石的官职要卖2000万钱,以此类推。当然了,如果买官的人钱多得用不掉,他可以买个更大的官来当当。要做卿的,加500万;要做三公的,加1000万。只要给钱,什么样的官帽都能拿走。在天子昏暗的账房内,大大小小的官帽摆了一床。天子一手拿账簿,一手拨弄着那些官帽。杨赐和刘陶跪在地上,真叫一个心如死灰。
的确,从历史的现场望过去,天子是一脸无奈的天子,臣子是报国恨晚的臣子。历史的死结谁都解不开,他们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天子玩的就是现在,爽的就是今天,杨赐和刘陶也只能一声叹息。但是让杨赐和刘陶没有想到的是,爱财心切的天子此时的目光竟越过摇曳的烛光,死死盯着他俩的官帽……
几天以后,杨赐被找了个理由予以免职,刘陶被打发到图书馆里去编“春秋”。他们的官帽被收回,待价而沽。当然,没有人真正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只有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我们的天子心里才清楚。
帝国实际上还是有过几次自救机会的。
因为太平道一开始并不主张暴力革命。太平道的传播者们希望能旧瓶装新酒,从而对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加以改良,最终抵达天下大同的人间乌托邦。
比如孝顺皇帝时,有人向朝廷举荐了一本名叫《太平清领书》的秘笈,说是照此书上的法术治国,国家将会长治久安。但是这本装帧精美的奇书最后无奈地躺在了国家图书馆的密室内,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它的身上落满了灰尘。孝桓皇帝时,也有方士锲而不舍地向皇帝推荐太平奇书,但是膝下无子的孝桓帝关心后代胜过关心这本形迹可疑的书,他拒绝打开它,并且还一把火烧了它。
帝国终于以自己的决绝和冷漠割断了和底层民心民意沟通的渠道,这种致命的割断在灵帝时为帝国带来了一次规模巨大、影响深远的骚乱。
因为张角开始行动了。张角将他的信徒有效地组织起来,相约在甲子年(184年)给这个顽固而脆弱的帝国一点颜色看看,他把这种颜色定义为黄色—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动人场景似乎就要在历史舞台上呼之欲出了……
184年的正月,帝国意外地表现出了一个国家机器的高效率。情报部门不仅揪出了一个太平道骨干分子马元义,还获悉了他们暴动的具体时间。但是张角也不是吃素的,他带领信徒们提前行动。信徒们怀着对人间乌托邦的狂热向往,纷纷将自己打造成人肉炸弹,冲向敌营,冲向这个帝国统治的心脏地区—洛阳。
帝国乱成一团了。
在来自城外的阵阵呐喊声中,天子一声叹息后放下了他手中的官帽和账簿—现在的任务是救火,帝国大厦火光冲天,再不救就成一片废墟了。
但形势确实严峻。因为帝国的主要作战部队都在西北抵抗羌人的进攻,不能轻易调回,否则很有可能引狼入室。当然即便他们赶回来恐怕也来不及了,远水救不了近火。京师救火,还得立足于自救。
中官们都不说话了。
中官们都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说话对自己有利。现如今他们怕说错话会掉脑袋。
灵帝的脸铁青铁青的,这是一张纵欲过度和焦虑过度的脸。他也无计可施,对于军事,灵帝确实一窍不通。此刻,他多么希望,帝国的救世主从天而降,来拯救他摇摇欲坠的江山。
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他不是别人,而是皇甫规将军的侄子、北地太守皇甫嵩。皇甫嵩在帝国的危急时刻提了几点建议,这其中包括把天子卖官的钱拿出来招兵买马,鼓励地方豪强们县自为战、人自为战。这些建议,天子都答应了。没办法,帝国大厦的火势实在太猛,不出点血看来是不会有人出来卖命的。
这就是血酬,这就是帝国潜规则。这些道理,灵帝还是懂的。
但是让灵帝为难的是皇甫嵩的最后一条建议。皇甫嵩提出,要解除党禁,大赦天下党人,平反冤假错案,以此来争取士气人心,使暴乱自平。灵帝觉得这个工程实在太艰巨也太艰难了。12岁时的那个惊魂之夜让他一直心有余悸。那夜之后,多少人头落地,现如今如果推倒重来,会不会内忧外患齐头并进呢—外面暴乱未平,内部党争又起,党人会不会趁着大赦之机给他来个旧账新账一起算?
帝国的暗涌可以在外头,也可以在里头—不可不防啊。
但是皇甫嵩在最后还是把天子给说服了。皇甫嵩给他描绘了一幅可怕的情景:如果不大赦天下党人,那党人和张角们合谋,叛乱将蔓延开来,整个局面将不可收拾……
灵帝不说话了,于是一切都按皇甫嵩所提的建议去做。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做法,一个帝国看上去要缓过气来了,特别是最后一条,大赦天下党人使这个身受重创的王朝奇迹般地复活了,因为它挽救了一个帝国的人心士气,使得交战双方的实力对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以说在这一点上,皇甫嵩的远见功不可没。然而利弊总是相间。皇甫嵩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某条建议竟为帝国防洪堤撕开了一条裂缝—鼓励地方豪强们县自为战、人自为战出发点是好的,但豪强们也从此有了日益坐大的机会和理由。一个即将到来的三国时代正神秘莫测地蜷伏在不远处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已显苍老的帝国,就像一只踌躇满志的老虎一样。
当然,这已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