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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末日:东汉学潮与党锢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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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国的黄昏

  帝国的黄昏就这样开始了。

  帝国黄昏的开始是有标志的,那就是太学西门突然无缘无故倒塌了。

  这是165年的深秋。在帝国两大阶层如火如荼的争斗中,太学西门触目惊心地倒了。太学生们开始焦虑:这个帝国是不是要被上天抛弃了?朝堂之上,正义的力量是否终将不敌邪恶的力量?

  郭泰首先失去了信心。郭泰是三万太学生当中的佼佼者,朝廷本来是对他寄予厚望的。当然准确地说,是朝廷里的士大夫们对他寄予厚望,希望这个平民出身的年轻人能够成为这个帝国的栋梁之材,但郭泰还是选择了离去。

  他归去来兮。

  李膺等清流士大夫送别郭泰时内心充满了忧伤。的确,当一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是一个黑哨时,他们与中官集团的博弈是注定要失败的。

  但他们又不能不博弈。就像一条破船停在江中心,划桨是他们的宿命,尽管李膺他们心里都清楚,沉没是早晚的事情。

  李膺最后栽在了张成手里。

  张成是这个时代最有名的术士。

  当然一个人要成为最有名的人,没有两把刷子是不行的。张成的两把刷子就在于他可以通过对季节更替时风向的变化,来判断人事的凶吉。

  虽然张成的判断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但他的成功之处在于,他在天子面前所作的几次判断都对了。所以张成无可争辩地成为了这个时代最有名的术士。

  张成之所以能在天子面前表演他的占术之道,是由于有了中官的引荐。一个王朝的宦官和术士有意无意联合起来在天子面前献媚,这个王朝便有了诡异而妖冶的气息。

  166年春天的一个甲寅日,风突然就吹起来了。张成按占法一算,觉得朝廷马上要大赦天下。刚好张成的儿子有个仇人还活得很滋润,张成便叫儿子把仇人给杀了。因为在大赦天下之时,杀人犯是可以无罪释放的。

  张成不愧是有几分真功夫的术士,事物的发展正按着他预测的那样往前推进。在儿子杀死仇家之后的第七天,孝桓帝大赦天下。

  但是张成猜到了故事的开头却没猜到故事的结局—他的杀人犯儿子没有活着从监狱里走出来,因为把他儿子送进监狱的是李膺。

  李膺原本想遵照孝桓帝大赦天下的指令释放张成的儿子,不过在他知道张成倚仗术道纵子杀人的事之后,他就让张成儿子也付出血的代价。

  张成的报复开始了。

  张成的报复是可怕的。

  因为这是一个术士的报复。

  这个时代最有名的术士的报复。

  张成在天子面前给李膺等人布了一张网,这是一张试图将士大夫们一网打尽的网。张成对天子说:“司隶校尉李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不遵朝廷诏令,滥杀已赦之民。”

  于是,在历史的诡异关口,“党人”这个词杀气腾腾地跳了出来。孝桓帝杀气腾腾地要中书省起草诏书,试图在中央和地方大规模打击那些“共为部党”的“党人”。但是让孝桓帝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诏令没能走出洛阳。

  因为太尉陈蕃没有签字。大汉法令规定:欲向全国发布的诏令,须由太尉、司空和司徒三公共同签署才能生效。在三公中,其他两公老大不情愿地签了,但是陈蕃顶了下来。

  陈蕃很清楚: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今天锒铛入狱的是李膺,明天就有可能是他们三公。这是宦官和术士联合起来借机闹事,是对士大夫们的一次疯狂进攻。

  但是陈蕃的抵抗很快就失效了。孝桓帝绕过三公,直接发出针对李膺的A级通缉令。李膺很快入狱,随后,全国范围内大规模搜捕“党人”的严打行动开始了,200多名“党人”榜上有名。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正如陈蕃当初所想的那样,这是宦官和术士对士大夫们的一次疯狂进攻。帝国的清流遭到沉重打击,陈蕃真是痛何如哉!他几乎天天找天子进谏,希望皇上不要被奸人、小人蒙蔽。但是孝桓帝却觉得陈蕃也大有问题,他一道诏书下来,陈太尉就回家吃老米去了。

  陈蕃一走,严打行动变本加厉。通缉令上的名单从200多名直线上升到800多名。帝国清流几乎要毁于一旦。最关键的时刻,一个重要人物出场了。他就是孝桓帝的岳父—槐里侯兼城门校尉窦武。

  窦武给他这位天子女婿写了一封信,明确告诉他这样的严打行动已经成了一场恐怖行动,帝国实心干事的人整天惴惴不安,这样下去,这个国家很有可能就要被他搞垮了。

  也许是窦武的岳父身份起了作用,也许是孝桓帝想顺势收场。167年六月十三日,帝国改元永康,孝桓帝宣布大赦天下。但这是带着镣铐的大赦,因为孝桓帝规定:“党人”赦归之后,要交给地方政府终身监管。其中200多名重要“党人”要上三公黑名单,这辈子永不征用。

  六个月后,孝桓帝带着这个时代各阶层人等对他所持的复杂心态离开人间。

  惋惜、痛恨、窃喜、无奈……帝国的主流心绪没有一个关键词可以准确概括。但是帝国的时局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士大夫们开始重新掌权了。坐在权力高端的依然是大将军窦武和重新出来主持工作的太傅陈蕃。他们做了很多工作,明里暗里让许多“党人”恢复了自由身。特别是经过努力,李膺也出来工作了。这几乎成为时局变化的一个重要标志。

  但是很多事情依旧可做不可说。因为孝桓帝至死都没有解除党禁,新天子上台萧规曹随,懦弱无为,因此中官还是不时搬出先帝的遗诏敲打窦武和陈蕃们,希望他们的擦边球不要打得太出格了。但要想阻止士大夫们打擦边球,中官们已然做不到了。

  这个帝国悄然走到了时局的僵持阶段。博弈的双方势均力敌,都在寻找新的机会试图击败对方。但是机会在哪里呢?没有人可以准确地洞察。

  帝国的命运变得扑朔迷离了。

  星空被利用了

  新天子刘宏被后世称为灵帝。当时只有12岁。

  孝桓帝去世的时候,刘宏正在河间国(今河北河间)的封地上做着侯王。驾崩的天子是他的堂叔父,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祖父—河间王刘开。因此当膝下无子的孝桓帝成为先帝之后,命运将这个正准备进入青春期的沉默少年推到了龙座上。

  少年灵帝之所以沉默并不代表他少年老成,而仅仅表明他的不知所措。在这个局面复杂而人心险恶的宫殿内,他注定要遭遇两大势力的强力碰撞。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所以他只能沉默。沉默是他的护身符。

  但他很快就不能沉默了。因为情势逼迫他不得不开口了。

  因为两大势力的强力碰撞发生了,他在懵懂之中成为一场宫廷政变的目击者和参与者,从而在中官的操纵下,一举将帝国的清流们斩草除根—一个王朝最后的支撑力量被清除出局,帝国从此走上不归路。

  很多天以后,灵帝在梳理这场政变留下的一地鸡毛时,他不能不仰望星空。

  他觉得浩翰无垠的星空被利用了。一如他被人利用了一样。

  当时,帝国天文台的值班官员发现天象出了问题—“太白犯房之上将,入太微”。这一天象预示着这一王朝将有血光之灾。宦官头子们决定利用这一非正常天象向大将军及士大夫们起兵发难!

  这是一场披着天象外衣的兵变。这是一个帝国盛衰之交的拐点。大将军窦武是何许人也?他很快就做了布置,一方面向太后报告有奸人在天子身边欲行不轨,另一方面紧急调动军队,将中央和直隶地区的防务移交到自己人手里。

  但是窦武也有鞭长莫及的地方,那就是皇上的近卫军不归他统管。这是一支由宦官组成的近卫军,学名叫中黄门。中黄门离皇上太近了,他们不仅可以保卫皇上,也可以在关键时刻挟持皇上!

  这将是窦武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也是士大夫们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窦武最终还是想办法将中黄门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因为他既是大将军,又是太后的父亲。共同的利益让他的女儿和他站在了一起—窦武通过太后瞒天过海将中黄门的指挥官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宦官山冰。

  如此一来,局势基本上掌握在窦武手中,士大夫一族看起来稳操胜券。

  但是人世间的事情怕就怕九密一疏。狗急了会咬人,宦官急了也会出狠招。在双方即将图穷匕现的紧张时刻,宦官们劫持了灵帝。

  当然准确地说不能叫劫持。因为灵帝当时正在睡梦中,当曹节、王甫等中官手持利器跪在他面前声称政变已发生时,灵帝本能地选择了和他们站在一起。

  毕竟,一个12岁的孩子是没有什么安全感的。他需要找到一个依靠。毕竟当时去河间国接他进宫的就是这些看起来善解人意的中官们。于是在政变当晚,灵帝的第一道诏令就按照中官们的意思发出了。这道诏令任命王甫为黄门令—近卫军的实权重新回到了中官手中。紧接着就是捉拿窦武和陈蕃。皇权锋利,陈蕃当天夜里就命丧九泉,只有窦武突出重围,组织京师北门部队试图和王甫的近卫军进行最后的PK。

  皇权依旧锋利。虽然从人数上看,北门部队要大大超过近卫军,但是皇帝站在了近卫军这一边。当12岁的少年天子那瘦弱的身影出现在近卫军中时,一种羞愧感顿时弥漫在北门部队的人心士气当中。没有人愿意做乱臣贼子,尽管窦武喊破嗓子号召大家要为自由而战、为正义而战,但是谁也不会听他的话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聪明人都明白的道理。窦武不够“聪明”,所以他失败了。

  那天晚上,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大将军窦武人生中的最后一晚,也成为这个帝国走向沉沦之前的最后一晚。因为在此之后,无数的帝国清流注定要为窦武的冲动买单了。

  这是建宁元年(168年)的秋天,帝国秋后问斩的人犯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刽子手的铡刀都砍钝了,补刀现象频频发生,让刽子手们好生烦恼—因为这将大大增加他们的工作量。好在他们还活着。在这样的时代,活着就是一种幸福。不管是个人,还是他们身处其中的国家。谁也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虽然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是明天的太阳和今天的太阳是一样的吗?这问题只有天知道,少年天子灵帝也不知道。

编辑:何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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