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梦想
“文革”结束,坚冰开始松动,对孔子的评价也从阶级斗争的层面回复到正常的文化形态。
1987年9月,中国孔子基金会名誉会长谷牧和会长匡亚明提出要续修孔氏家谱,认为这是继承传统文化的问题。1992年,曲阜市请示了国务院台湾办公室、中央统战部,同意修谱。
但问题是,嫡传长孙孔德成已于1949年随国民党政府迁居台湾,孔氏在大陆已缺乏最权威的代表。
经过争取,孔德墉于1996年9月底获准前往台北拜会堂哥。孔德成表示赞成修谱,但具体操作事宜由孔德墉代劳。1998年,孔德墉在香港注册了《孔子世家谱》续修工作协会,为方便认证调查工作,续谱办公室设在山东济南。
从1999年起, 他与家住济南的孔德威、孔德宏按照《民国谱》上记载的地址,给各地大量写信,收信人为“孔氏族人”,但这些信件大部分石沉大海,回复者寥寥无几。他们还去广东、江苏、四川等省跋山涉水深入孔姓村庄实地调查,可效果不佳,大部分人态度冷淡,认为他们是骗子。
真正的转机从2003年开始。随着中国对传统文化的回归和重视,以及孔氏家族续谱之事被新闻媒体报道,很多分散在各地的孔氏后人开始相信修谱一事,并且主动前往山东“寻根”,一些曾经拒绝的族人也要求入谱。
有一次,山西昔阳县一群孔姓人找到孔德墉,拿出族谱,让他查查自己是“真孔”还是“假孔”,《孔子世家谱》续修工作协会编辑部将他们的谱与民国谱对照,发现该支源自唐末第四十一代孔邈,证实他们确为孔子后裔,大家抱头痛哭。
孔德墉试图在这次续新家谱的过程中,进行很多方面的“突破”。即不分性别、不分民族、不分国际的“三不分”方针。民国时期续写的孔氏家谱是个创举,因为它首次把家谱修成了“全国谱”,而这次孔德墉还想更大胆一点,他想把孔氏家谱修成一部“全球谱”。目前,《孔子世家谱》续修工作协会已在世界各地建立了450多个续修机构。孔子海外后裔以韩国人最多,其次是美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瑞士等国。
除此之外,他还专门为新修的家谱编辑了一套电脑程序,这又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意味着要专门设计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据续谱办公室人员说,孔德墉个人为此次修谱已花费不下八百余万元。
不过,他的种种举措难免也会遭到很多人的质疑。
“我还有很多禁忌想突破,但现在还没敢定,因为反对我的人不少。”他说,“如果想改变这一现状,获得更多孔氏族人理解的话,就要花时间去说服和改变传统观念。”譬如以曲阜为中心的“中心论”。因为在很多曲阜孔姓族人看来,孔子生于曲阜,长于曲阜,死于曲阜,理应以曲阜为中心。
孔德墉想改变这样的现状。他曾在一次家族会议上说:“都什么时代了,我觉得家谱的修缮,可以说曲阜是‘根’,但不能就说是‘中心’,更别提曲阜籍的问题了,别瞧不起‘流寓户’,这会影响团结和凝聚力。”
当然,一个享受上千年特权的庞大家族,难免会出现宗派以及意见分歧的问题,包括孔氏家族历史上存在的“北宗”与“南宗”、“内孔”与“外孔”的问题,都是这种矛盾的体现,这些矛盾至今都还隐约地存在。
这些隐约的宗派以及种种矛盾,或许正是孔德墉此次修谱的意义和出发点,按照他的说法是:“这是孔家人的传统,也是孔家人千年来的梦想。”
官场上的称兄道弟
在招待记者的晚宴上,孔令绍称孔令玉为“老领导”,也称他为“老兄弟”。孔令玉是曲阜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而孔令绍是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市政府新闻发言人。
孔令玉是孔姓在当地“最大的官”,也是世界孔子后裔联谊总会曲阜分会的会长。这样的公、私身份,让他的孔姓部属可以与他“称兄道弟”。
席间的话题,自然绕不过孔老夫子。只是,他们很少直接称他为孔子,而是称他为“老祖宗”。
酒意熏然之际,这两位令字辈族人一再感叹老夫子的伟大。
当我提出设问 “假如没有孔子,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时,他们的答案大意是,倘若曲阜没有孔子,那么这里将不会成为中国文化的核心重镇,当地的经济布局也将不是以旅游业为龙头;倘若中国没有孔子,中国文化和政治的延续不知道会走到哪条路上去;“如果没有老祖宗,当然就更没有我们两个在这里跟你一起吃饭了!”
“天不生仲尼, 万古如长夜。”这是后人对孔子的文化性推崇。除掉这种文化性推崇,作为地方官员和孔子后人,孔令玉与孔令绍,更强调孔子为曲阜带来的经济利益,以及因为有这样一位老祖宗,而为他们带来的家族荣光。
谈话间,对于孔子的很多语录,他们都能琅琅上口,随便征引。孔令玉和孔令绍都说,小时候,他们与常人一样,并没有多读几句《论语》,也并不觉得身为孔子后人,就比别人要优越多少,“但是近年来,我出差去外地,到书店只要看到讲孔子的书就买回来,放到床头,晚上睡觉前翻一翻。”孔令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