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孝子
吴怀尧:在我们的生活中,父亲通常扮演着崇山峻岭般的角色,但终有一天,儿子会长大成人,翻山越岭。在你的很多作品中都出现“父亲”一词,你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阎安:我早期诗歌中父亲这个词经常出现,但是后来慢慢消失了,被诗中的某种人称或者无人称的某种视境所替代。刚才聊的我早年家庭变故,就是父亲蒙冤坐牢了,所以在我成长的关键时期父亲是不在场的,我自己承担了一切。我父亲这个人我一直觉得他有点冷,就是生不逢时的那种冷,这跟我们家族的命运有关。我爷爷弟兄四人,当年闹红的时候有三个都是主动跑出去扛枪干革命的,后来有两个战死疆场,我爷爷得以幸存是1935年他得了肺结核后退伍回家了。我有一个老舅(奶奶的哥哥)和一个外公都是当年西北革命中谢子长、刘志丹手下的得力干将,解放后都做到了将军职衔,其中的一个如果不是高岗事件牵涉,至少可以做到大将级别。就是说整个我们家族的人有种血性贲张的状态,不管胜任不胜任,他们一有机会就要参与那种分解或者结构一个社会的大事情,我想我父亲骨子里面有这种东西,他大概觉得他本来也能干大事的。但偏偏又这么倒霉,所以脾气暴躁的程度不可思议。
吴怀尧:你和你父亲关系如何?是多年父子成兄弟,还是历经风波感慨多?他对你的影响体现在哪些方面?
阎安:从初中到高中甚至上大学后有一段时间,我跟父亲的关系非常紧张。我从青海一回来就开始反抗父亲了,我敢于挑战他的权威,有几次我们甚至发展到了相互斗殴的地步。这样以后,我父亲就尽量不再与我正面冲突,有时候他动了火要打骂母亲和其他兄弟姊妹,如果我在场我感觉他会尽量克制自己。我们两个互不服气,保持一种疏远的关系。我觉得我父亲他是那种酋长式的人物,他在村上做了一辈子的领导,去年71岁了才辞退了村主任的职位。我是在自己长大成人以后才慢慢理解父亲的。我从我父亲身上看到了中国农村社会和农民的那种特有的内涵,农耕文明那种貌似平静的、乐天而为的苦难和对苦难的承担,而这原本都是皇帝老儿的事情。现在城里的我常常像关心自己的一个孩子一样关心着他,隔几天就打电话问寒问暖,每年在不同的季节里都要回去看望他。我父亲就是我父亲,他就像大地一样不仅是我的生命和人生坐标,也是我在诗学上一个带有终极意味的考量标准。我想有一天即使父亲变成一个土堆了,那么他仍然是我的父亲,我只要回去看一看这个土堆,就可以平息那种在城里的大楼里养成的虚妄和迷惘。
吴怀尧:扪心自问,你可有敬畏之物?如果有,敬的是什么,畏的又是什么?
阎安:我当然是有敬畏的,在我的人生中有几次机会是可以从政的,但是我没有选择从政;我也有几次下海经商做大卖买的机会,但我没有去做。我神差鬼使的一次次的回到了写作中,成为一个诗人,而且我不后悔,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留余地的敬畏。
吴怀尧:你曾经说过,做生意的做文化也是做生意,做文化的做生意也是做文化。现在,我们暂且把做生意限定在商业的范畴,你如何看待文人和金钱的关系?你认为生活状态跟作品好坏有多大关联?
阎安:作家都有癖好,大作家有大癖好,个别作家有爱钱的癖好也没什么奇怪,这是古今中外都有的事嘛!其实历史地看,多数文人爱钱也爱不下个样,有了钱也不会花,也就是为了潇洒,把个性放得更开一些。我一直认为厉害作家是天生的,生活好坏不误事,生活不好了他会想办法,也会有人来帮他,生活好了他也不至于一天起来就炫耀优越感,不务正业了。不过不顾体面弄钱的作家倒也确实叫人厌嫌,我身边就有几个很多年都不写东西的作家,突然转成画画、写字的了,整天鼓捣着拿这些字和画卖钱,以显示自己是大作家的价值,遮自己不再写东西的丑,这就显得有些无聊、虚假。
吴怀尧:全球化进程的加速和经济浪潮的席卷,在带给我们生活便利的同时,也带了一些不良的影响,比如文艺作品的相似,主题的雷同,视角的单一,身处其中,你是如何保持独特性的?你觉得文学最应该关注什么?
阎安:在我看来文学的本质必须是独特的、创造的,否则便没有存在的意义和理由。说到底,文学最应该关注的不是任何其它东西而是人,也就是人。每一个人都是一条人命,不管他多么卑贱倒霉和没有来由,一旦当他生而为人,那就一点也不简单,从意义上来说他就是所有人,跟所有的人一样重要,是关天关地的大事情;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古老的传承,他来自自己的血液、种族、地理、气候,他跟万事万物都有秘而不宣的联系,他的存在甚至在时间和空间中也有不可替代的影子;每个人都是一个时代,他那里记载着生命的痛苦和虚无,卑贱与高贵,个体和时代的冲突与缓和,孤独与求助,抚慰与放弃……
吴怀尧:在一张旧纸片上,你写了一首名为《马》的诗:“你这个人/生在人已不骑马的年代/命里注定要孤独一生/有德无才的马/爱跑的马/懒散而自由/卧在野地里/看野花的马/连草都不想多吃几口的马”,在你的其他诗作中,同样可以感觉到你如惊弓之鸟,时刻保持警惕,我很好奇,到底谁怎么你了?你的这些在常人看来是负面的情绪,何时才能拨云见日?
阎安:在我的诗歌里我很坦然,从未有过惊怵之状。《马》这首诗里也不存在什么负面情绪,不需要拨云见日。
吴怀尧:有很多事情,我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简单的例子,抽烟有害健康,但我看你烟瘾不小,没聊一会,烟灰缸里全是烟蒂,这些外在的刺激是带给你内心的安宁还是为了营造某种氛围有利思考?
阎安:控制孤独的本能之举?孤立的时候寻求援助也是人的一种本能。也许不仅仅创作。导入创作状态也是不易的,是要借助外力的,哪怕这种外力可能是一种恶力(注意,这里的恶与道德无关)。事实上即使你明白在做的很多事情可能是没有道理的。比如我一直在批判中国教育对孩子们智性甚至人性的扭曲,但我绝对不会放弃孩子的教育,即使很多时候的教育是硬着头皮勉为其难的,甚至是强制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