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维护民间基本秩序的考虑,张作霖是提倡民间自治的,但是如果有人借自治之名而行其他,张作霖也是不会手软的: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近几年来,国家讲究民权,那民权二字的精神,全在自治。自治意思,也没有什么难讲,不过是一乡里头,大家伙儿自己弄的个和和气气,不用官家操心就是了。这几年间,民间诉讼,日见其多,一个稀无要紧的事情,打起官司来,动不动就是个经年累月。常言说的好,当中无好人,父子结完仇。要是一乡里头有一个明白事体的人,遇事出来调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但做百姓的省去若干烦恼,就是官场里头,也免去许多的麻烦。这种好人,提将起来,也没有一个不敬重的。要是不然的时节,有点儿事情,就要跑到法庭上,我们这自治的事业,还有什么希望呢?从前的时节,无论什么地方,都有一般的刁生劣监,恶霸土豪,撺掇是非,武断乡曲。你赶到近几年间,借一个地方公益的名头,更是大兴其道了。不是敛财肥己,就是聚财抗捐。假一个团体的美名,因他们个人的私利,你也是乡绅,我也是代表,今天想章程,明天化(花)钱财,弄到归期,不过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遭殃罢了。这不是不能自治,先到(倒)自乱了吗?奉劝尔等趁早洗心革面,做一些实在公益的事情,要是不然的时节,须知道,我们有保护地方治安的责任,这种害群之马,是不能过而不问的呀。”
聚众闹事在乡间很常见,张作霖提醒那些稀里糊涂的参加者,盲目地加入是“犯傻”的:
“这些年来,不但绅士把持,无利不起早,就是百姓,动不动的,就要聚众抗官。成百成千的,搅成一团,起个名儿,叫做众怒难犯,这真真更是恶习了。无论什么事情,尽可告状子,据情形,请示办法。但是有情有理的事情,当官的那(哪)能不给百姓做主?为何听信一二为首之人的蛊惑,一味的盲从,糊里糊涂的,便跟他们闹起来了?到归终毫无益处,反到把事体闹坏了。一经拿办,后悔也来不及了,岂不是傻吗?奉劝你们,嗣后万万不可蹈此恶习啦。”
“总而言之,到了如今的时候,要把我们家乡的事情,弄到好处,不过就是几句话。一面把有利的事情,办了出来,一面把有害的事情,剔了出去。大家都要拿出公心,规规矩矩的,不要胡闹,然后大局的前途,才能够有点希望。所以,我在这立法之初的时候,把这些要紧的言语,老老实实向你们大家说,我们同乡父老子弟,能够体贴出来这种苦心,遇事再肯帮我的忙,这更是我们俩人的希望啦。”
别出心裁有原因
张作霖的白话告示,语言通俗易懂,读来自然流畅,很有一种“唠家常”的味道。张作霖用极尽口语化的白话文将自己的施政方针传输给奉天百姓,绝非出于偶然,更非心血来潮,是有原因的。
首先一点,张作霖自身文化水平不高,对于文言文语的生涩拗口能够感同身受。张作霖一生读书不多,自幼家境贫寒,无力就学,直到13岁时才在杨景镇老先生的帮助下读了三个月的私塾。他仅有的一点文化,也就是在那时打下的基础。不仅是张作霖本人,就是以张景惠、张作相、汤玉麟、孙烈臣、吴俊升为成员的早期奉系军阀领导集团,整体的文化水平也很低。在这5人中,张作相曾读过3年私塾,算是读书最多者。汤玉麟读过2年私塾,张景惠读过2年私塾,孙烈臣读过3个冬天私塾,而吴俊升连一天书也未曾读过。张作霖和他的那些文化水平不高的兄弟们,能深刻体会想看却看不明白的文言文语的苦处。
其次,源于自己的施政方针能深入人心,迅速贯彻下去。为官一方,作为奉天的父母官,初掌军政大权的张作霖深知,如何治理好奉天是当务之急。他知道,能够“马上打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的道理,积极网络人才,将王永江、孙百斛、关海青、曾有翼等一批名士集结于自己麾下。这些人不仅长于政治,善于理财,为初掌政权的张作霖出谋划策,而且颇具文化功底,要想写出一篇精彩的官样文章可谓轻车熟路。但是,施政方针是要面向普通百姓的,如何能深入人心、贴近百姓,张作霖和他的智囊团们达成了共识:“子曰”、“之乎者也”的文言文语是不能迅速被百姓接受的,不如白话来得直接、深入。
再次,张作霖的性格使然。张作霖出身贫寒,太多的生活磨难让他在青少年时期就体味了人生的艰辛,形成了张作霖敢做敢为、敢闯敢干的豪爽性格,喜欢有一说一,直来直去。正如他在告示中所言:“我向来做事,最不喜欢花样文章,能做一句,便说一句。”告示中的许多话虽是大白话,却也是大实话。官文中的繁文缛节,酸文假醋,不是他喜欢的风格。也因为如此,在那个官样文章做得中规中矩的时代,能发布这样的白话文或许只有张作霖能做得出来。
官文口语化、大众化的起源?
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白话文是与胡适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至今,人们一提起五四运动,就会联想到文学革命;一提起文学革命,就会联想到白话文运动;一提起白话文运动,就会联想到胡适和他的那篇《文学改良刍议》。胡适发起的白话文运动使我们摆脱了文言文的束缚,走进了“我手写我口”的现代社会。
胡适提倡用白话文来取代文言文,不用典故,不用对仗句,对于白话,他的看法是:
一、白话的“白”是俗语“土白”的白,故白话即是俗话。
二、白话的“白”是“清白”的白,是“明白”的白,白话要“明白如话”。
三、白话的“白”是“黑白”的白,白话便是干干净净没有堆砌涂饰的话。
张作霖的白话文告示发表于1916年6月,它的语言和行文方式恰恰与胡适所提倡的“白话即是俗话”、白话要“明白如话”、“白话便是干干净净没有堆砌涂饰的话”不谋而合。而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发表于1917年1月,从时间上看,在运用白话文这一点上,张作霖走在了胡适的前面。
实际上,白话文在古代已有漫长的历史,宋代已有话本,明清两代也有部分白话小说,我们称其为古白话。但无论是古白话还是近代胡适所倡导的白话文运动,它都是对于文学领域而言的。而真正在官文中运用白话,把官文写得如此大众化、口语化,张作霖应该是第一人。
张作霖是一位传奇人物,他一生都充满着传奇,这篇白话告示就是他人生中传奇的一笔!
(注:告示原文无标点,为方便读者,引文中的标点为作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