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东方周刊》:你怎么看待一些学者提出的“读经运动”?
易中天:我赞成读经,反对运动。我听见“运动”两个字害怕。
《瞭望东方周刊》:你是比较赞成现在的青少年??
易中天:自由选择,愿意读哪家读哪家,不要搞运动。读经也不能强迫,可以诱导,可以示范,但是不能强迫,更不能运动。中国好不容易才进入一个不运动的时代,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都不能搞运动。
《瞭望东方周刊》:对于学术界复兴儒学的一些具体行为,比如蒋庆等学者曾提出把儒教作为国教,你又怎么看?
易中天:旗帜鲜明、毫不含糊地坚决反对。
还是这个话:不是儒学有什么不好,是“国教”不好。拜托他们去读一下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美国宪法当时在费城起草后,要交给13个state,就是州,我翻译成邦,由他们的人民代表大会批准,好几个州不批准。最后他们提出条件,就是《第一修正案》。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得设立国教。他们是一个原本有宗教传统的民族,当时主要是英国的移民,他们尚且不设国教,我们这样一个原本没有宗教传统的国家,为什么要设立国教?
设立任何学派做国教,都是历史的反动,而且也违宪。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宗教信仰自由”有两个涵义:信仰某种宗教的自由和一切宗教都不信的自由。而且不信比信的自由还要重要。我一再强调的是:说“不”是基本人权,说“不”比说“要”重要。
儒学是六味地黄丸
《瞭望东方周刊》:你认同“儒家资本主义”的提法吗?
易中天:不知道,因为儒家思想和资本主义原不兼容。
顾准先生曾有这样一个观点:资本主义不仅是一种制度,也是一种文化和精神。资本主义起码要包含这样的内容:科学、民主和法治。没有这三个内容就不叫资本主义。所以顾准先生说资本主义不可能从中国的土壤上自发产生。
我是赞成这个观点的。明中叶绝对没有什么资本主义萌芽。因为科学、民主、法治的精神是古希腊的科学与民主加古罗马的法治,再加上基督教文明,再到新教,从这种文明和文化的系统下产生的,当然还与工业生产等等有关系。
科学、民主、法治——这是资本主义文明最核心的东西。而这三点,全部与儒家思想格格不入。
当然要补充一点,儒家中的荀子是先秦诸子里最有科学精神的。但后世所讲的儒学是指“孔孟之道”,不包括荀子,后世很多儒家是排斥荀子的,甚至说荀子是法家。孔孟之道是没有科学精神的。他们对自然科学、工程技术不感兴趣。所以,在中国古代,科学家的地位是不高的,就是工匠。中国传统是重伦理和历史,超过重文学和哲学,重文学和哲学又超过重科学技术,在科学技术里,重技术又超过重科学。儒家没有科学。
民主,(儒家思想里)有吗?是君主。当然也要补充一点,孟子有“民本”思想,但是民本思想不等于民主思想,民本还是君主啊。从政治制度来讲,民主的反面是君主。孟子还是赞成君主制的,他只是认为一个合格的君主要以民为本,但不等于由民来做主。
法治更不要说了,儒家根本是反法治的,法治那是法家思想。
所以你说一个不怎么讲科学,也不怎么讲民主,还反对法治的儒家,能够和那个以科学、民主、法治为核心的资本主义,对接出一个“儒家资本主义”来?我觉得有点怪异。但不是绝对不可能,我也不敢说。比如说,机器人,又是机器,又是人;骡子,又是驴又是马。所以??我没有研究,但我表示疑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