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后,京剧进入组织化程序,原生态被打破。在京剧中加入一定的政府力量不一定是坏事,关键在于是否尊重艺术的规律。人为地割裂艺术纽带,结果可想而知,恰恰,这正是当时京剧面临的状况。这个过程以组织介入为发端,以“戏改”为口号,以样板戏为标志,以失去观众、京剧没落为结果,而其中尤为令人叹息的不是外行领导内行,而是内行领导内行。
比方“革命样板戏”,尽管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为什么却被许多戏迷叫好?原因正在于它们是内行领导内行的结果,不仅江青不是艺术的外行,那些样板戏的主要扮演者谁不是个顶个的“角儿”?而且,不论是否叫“样板戏”,只要还是京剧,就不可能彻底摆脱京剧的特征,这是由京剧本身的特点决定的。比如,演杨子荣、李勇奇的只能是童祥苓、施正泉;演郭建光、阿庆嫂的只能是谭元寿、洪雪飞;演李玉和、李铁梅的只能是浩亮、刘长瑜。换了?感觉都不对(当然也有一定的先入为主的“偏见”),不仅听的感觉不对,连扮相的感觉都不对。
曾经看过一些讨论上世纪50年代“戏改”的文章,说京剧在那时就产生了一定的危机,认为京剧改革是必然的。确实,随着西方文化和现代艺术的进入,艺术形式多样性已经呈现,但具体到实际情况,那时的京剧还没有到非改不可、一改到位的地步。上世纪50年代初正是四大须生、四大名旦当红的时候,他们不断推出新剧目,观众连“捧角儿”还来不及,怎么就突然面临危机了?京剧危机的产生在于一种外在的强制力要改变它的方向,当它被扭转到连流派的创始人都无戏可演的地步时,危机就是必然的了。看了章诒和的书,才真正明白京剧危机的由来:那是巅峰状态的突然摔落。比如程派的创始人程砚秋,规定他只能演“宣传和平”的《荒山泪》而不能演“阶级调和”的《锁麟囊》。
“戏改”的极致是“样板戏”的出现。它使京剧的空间变得极为逼仄,除了在内容上大搞“树样板”、“三突出”以外,在音乐上规定只许用一个特性音调,有时把音乐处理得虚张声势、故弄玄虚,越到后期的作品情况越严重,像《龙江颂》里江水英的一大段二黄导板和另一段反二黄慢板,那真叫好听,可难度也相当大,结果几乎没几个人能把这两段唱周正了。具体到剧目上,可能每个样板戏都是成功的,但最大的危害却在于斩断了京剧艺术与观众的联系,把一门艺术变成孤零零的与京剧历史毫无关联的剧目。而改造者的手段则比京剧艺术更加“艺术”,所有艺术大师的光辉在“革命”改造的手段面前无不黯然失色。艺术只能由“政治”来选择,从内容到形式必须彻底“革命化”,每一个身段、每一个台步都需要具有革命性和阶级意识……这样的事举世罕见。
尽管艺术家们并不懂得革命的深刻意义,但还是努力地向革命道路上靠拢。不论言慧珠还是马连良,在“革命样板戏”的演出态度上是极其端正的:既然老戏不让演,那就在革命的新戏中扮演一个小角色吧,哪怕是跑跑龙套。可是封建社会舞台上的帝王将相能摇身一变为无产阶级舞台上的“革命龙套”吗?在一个连血管里都要流淌着百分之百纯洁的无产阶级血液的年代,答案只有一个:不能。于是,我们看见了尚小云的倾家荡产,看见了言慧珠悬挂的尸身,看见了叶盛兰痛苦的凋零,看见了奚啸伯绝望中的离世,看见了马连良在凌辱中气绝而亡,看见了病榻上的程砚秋对自己剧目的凄苦期待。大师巨匠们所繁荣的京剧艺术却在他们自己的生命中成为绝响。
《伶人往事》实在是一种智者的书写,没有郑重其事的悼念,没有期期艾艾的悲伤,但每翻过一页,都令人为伶人们的命运感到深深的哀伤。那种海报一出、万人空巷的壮观景象,那种大幕未开、呼啸一片的激动场景再也看不见了。演员在心灵上离开了京剧,京剧在舞台上远离了观众。
与真正不看戏的相比,笔者对京剧算略略知道一些。但知道京剧的渊源,知道剧目的变迁,知道演员的生平并不等于真正懂得了京剧是什么,因为我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艺术家的风骨、气度、才情。我们看的只是角色,看不见角色后面的那个人。穿上行头不等于拥有了传统。传统是一种传承、一种生活,当失去这样的传承、失去这样的生活的时候,就意味着已经失去了传统。传统的丢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丢失了传统中最美好、最优秀的那一部分。
京剧作为舞台艺术,我们看惯的是别人的命运,而京剧自身的命运竟也如此悲哀曲折。每·过书本一页,都会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为章诒和书写的那些人和事,也为京剧的悲凉命运。
写到此,夜已深,耳边仿佛飘荡着《文昭关》:“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苍凉、哀婉,天空中飘荡着几缕难以言传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