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意味着,并非写得比梁羽生更梁羽生、比金庸更金庸才算超越。而是武侠文本在新媒体浪潮下,能否再一次找到贴近后现代读者灵魂的核心。这方面的尝试早已开始。温瑞安笔下的四大名捕从来不是最后的胜利者,阴谋永无止境,情节迂回曲折,妄想突破某种结构,最后又无可奈何,正是现代都市文化的压抑体验。有学者说,当金庸以“我是谁”的疑问大放光彩后,温瑞安已经不再追问这个问题。新新人类已不需要再确证自我。所以紧接着,为迎合新人类的口味,黄易的“玄异武侠”走上了奇幻路线。先锋的语言、电玩的情节结构、分镜化的动作描写,融网游、动漫、科幻于一体。
事实上,金庸之后,武侠并非没有新人,而是大量新人新作已将纯古典的武侠文本推向了一个更加多元的平台。
如长达百万字的《昆仑》,被称为“21世纪大陆新武侠”的标志。主人公以“天机十问”的科学思维开启智慧,获得绝世武功,凭着天才的科学头脑兴水利建历法,神机妙算,足迹踏遍亚、非、欧各大洲,空间跨度之大乃以往的武侠所不能想象。近几年一大批新作,都将视野拓展到了中国以外,不断幻想在全球化世界格局下,中国的“侠”究竟该如何自处、如何开展。
更加不同的是,金庸笔下的人物虽然孤独,但只要无愧于心,便能坦荡游走江湖。可是现在新兴作者笔下的人物,却一直在灵魂的自我拷问中痛苦着、郁闷着,徘徊迷茫,找不到安身立命的归宿。侠之大者,不再是金庸的“为国为民”,不再是古龙的“虽千万人吾往矣”,而是现实中不复存在的一种超越和永恒。陈平原曾经把武侠小说的叙事总结为:仗剑行侠、快意恩仇、笑傲江湖、浪迹天涯。可是到了新兴作者那儿,主人公经历这四阶段后,仍然没有走向终点,甚至完全抛弃了它们。疑问从过去的“我是谁”上升到“人是什么”再到“世界是什么”。人类能否找到世界的本质?能否改变世界的进程?结局试图表达的往往是,最后只有自然法则、只有智慧才能永恒。
到了这里就不难明白,武侠小说真正的问题早已不是新人能否辈出,而是这样的“新武侠”还是那个传统文化中的“侠”么?科学魔法、玄幻修真、诗词歌赋、现代器械等古今中外一切元素,都能被任意征用,武侠确实朝着年轻读者心灵的方向不断进化,可最后这是否反而会迷失自身的民族根性?还是说大象无形,没有武侠的武侠小说是对前人的超越?
这不光是武侠的疑问,也是全球化时代大众文化多元交融后的疑问。但不管怎样,信马由缰的奇幻也罢,细致入微的写实也罢,武侠的本质就是一种对英雄的幻想,怀揣梦想的心灵千万年来未曾枯竭,才能成为人类社会不断发展的精神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