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南上川的农民汤万景,其后人说他,“沿途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同时也缺乏盐,一块泡得很久业已黄白不分的盐蛋,每顿饭取出来,拿筷子尖沾点咸味尝尝,就这么样一块咸蛋在路上吃了一个多月。”其实,关于“盐蛋的传说”的四川民间广为流传。
清代有个叫严如■的人,在陕西汉中府任知府和陕西兵备道期间,经常深入川鄂陕边界的深山老林踏访,他看见移民往往“取石支锅,拾柴做饭”,三块石头支一口锅,便能填饱肚皮。晚上住宿也舍不得住客栈,碰到寺庙、岩洞、密林,便胡乱应付一夜,有时就在人家的屋檐下借宿,第二天天不亮又要挑着行李上路。几个月来日日如此,夜夜皆然,风餐露宿,苦不堪言。
著名四川作家李■人,祖籍湖北黄陂县,其八世祖先李述明于清初上川,沿途靠贩卖布匹兼行医赚路费。而对于没有特殊技能,仅靠一身力气过日子的普通农民来说,只有帮助别人肩挑背驮,打工干活,维持路上生计。
有的移民身无分文、进退两难,甚至不得不将幼子、胞弟卖掉。雍正四年(1726年),广东人余汝彰与三个弟弟一同入川,行至重庆府永川县,“行囊告罄”,无奈,余彰汝只有将幼弟汝常“出嗣”给同姓,换得几十两银子,走到荣昌县城附近的峰高铺,环视身边可卖之物,只剩下一把破伞了。
钟宏予一行人走到湖南浏阳时,他的路费便用完了。有人提议,大伙都停下来,等他筹款。“切勿切勿”,钟宏予咬牙说,“自有主意,可积钱,上川不过迟来三四年耳!各位前行,不必为我忧。”
事实上,除了少量的商贾大族之外,大多数的移民,与困窘的钟宏予并无两样。对于移民途中的艰辛,雍正六年(1728年)的一则谕旨作了推测性的描述:“扶老挈幼,跋涉山川,安有余资以供路费?中途困厄,求救无门,不相率而为匪类,势必为沟中之瘠矣。”
钟宏予没有跟随大队伍前行。他有一个舅舅,早年移居浏阳,见面后,舅舅提出借他路费。可钟宏予说,“甥上川万里迢遥,顺则回粤省母,可还舅钱;不顺则不知下落。舅虽慷慨,甥恐无还,冥中受害,万不敢用。”他看出当地的人“皆游手好闲”,“若果能出力,无有不挣钱者”。
面临各种艰难险阻,移民们的进取欲望让人惊叹。雍正十一年(1733年)九月九日,广东龙川县一批结队而行的移民,遭到官府阻拦,他们在一份《往川人民告贴》中称,“我等前去四川耕种纳粮,都想成家立业,发迹兴旺,各带盘缠,携带妻子地下兄弟安分前行,实非匪类,并无生事之处……近来不知和故,官府要把绝我们生路,不许前去。……但是我等进生退死,一出家门,一心只在四川。阻拦得我们的身,阻拦不得我们的心肠。……若到江西隔省拦阻我们,我等腰拼死齐拌一死。……总之,我等众人都是一样心肠,进得退不得。”
晚年的钟宏予没有说自己的“心肠”,只是淡淡地交代,住在舅舅家的两间空房里,他“遂奋力斩荆披棘”,当了三年樵夫,“珠积寸累”,才凑够途中所需的盘缠,于雍正元年(1723)年,带着家人从浏阳继续西行。
上川之路
钟宏予是怎样从广东长乐到湖南浏阳的,从浏阳上川的路线如何,总共走了多长的路,后人已无从得知确切数据。在钟氏族谱中,有的地方说他“苦经驿路三千”,有说“以七千里之遥,迁居蜀简”,还有说“八千道路迢迢”。
事实上,由于上川的始发地、目的地不同,行进路线也各有差别。但历史学者们研究分析,南方各省移民上川,普遍走水路和陆地两条主要途径:水路出鄱阳湖入长江,溯江而上到夔门;陆路由闽粤入江西,取道湖北、湖南或贵州入川。
从宋代开始,长江水路正式设水驿,历元、明两代,长江水路驿站的设置和管理日趋完善。早在元末明初,就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迁移浪潮,移民大多出自于湖北,尤其是鄂东北的黄州府和麻城县一带地方,他们过荆门至宜昌入三峡,溯江到夔门。到了清初,两湖移民,包括部分江西移民,入川时也多取这条传统的水路,如清人所说,“楚人入川者,必由二水(长江、汉江)溯流而上”。
由鄂西进入四川,是传统的川鄂交通路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小道,是从湖北房县、竹山顺着堵水西行,越大巴山,沿大宁河南下而入夔州。清人严如■,在川鄂陕边界的深山老林见到的“流民”,就是从条道入川的移民。
移民到了湘西之后,或者取道与之接壤的鄂湘黔结合部的各种路径,向川东迁移;或者经沅州这个枢纽,进入贵州西部,由遵义北上,进入川黔大道。到遵义后又有两个选择:一条直接北上,经过桐梓、綦江进入永川一带,另一条路线是经过习水、赤水到泸州。
虽然关于钟宏予的上川之路的记载非常粗略,不过,他的长乐老乡,一个叫曾顺裔的人,于乾隆十八年(1753年)举家迁徙到四川资州后,其6世孙曾建章撰写《广东省长乐县至四川资州程途记》,比较详细地记载了曾顺裔的上川路线:
长乐县——嘉应州(150里)——平远县(150里)——筠门岭(150里)(江西界)——会昌县(150水程)——赣州府(240里)——泰和县(160里)——吉安府(140里起旱)——分宜县(180里)——袁州府(80里)——萍乡里(100里水程)——湘潭(240里)(湖南界)——长沙(120里)——沅江(180里)——常德府(180里起旱)——慈利县(280里)——永定县(180里)——来凤县(360里)(湖北界)——黔江县(180里四川界)——玉山镇(180里)——彭水县(300里水程)——羊角嘴(300里)——涪州(300里起旱)——永川县(150里)——荣昌县(120里)——隆昌县(120里)——内江县(120里)——资州(现资中县,90里)
曾顺裔沿途共跨越6省,是名副其实的跨省大迁徙,途中经过的主要州县地名共29个,其中水站14个、陆站15个。诚如《程途记》的末尾声明,“以上程途共五千三百余里,皆我始祖自粤地举家入蜀时,栉风沐雨,步履治所经者也。今(悉)数而出之,以见山川悠远,祖步艰难云。”许多移民的族谱证明,这条路线,正是闽、粤、赣、湘等南方移民上川的主要通道之一。
从浏阳出发后,钟宏予经过40多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在四川简阳县踏水桥安家落户,抵达当夜,只能借宿在碾坊石墩上。三年的艰辛旅途终于熬过去了,这一年除夕,钟宏予特地蒸了一笼广东老家的点心——黄■,并郑重地穿上完婚时父亲送他的衣帽,祭祀祖先。
据载,康熙二十四年,四川仅有9万人口,到了乾隆五十四年,已达到948.9万,饱受战争荼毒的巴蜀之地上出现了一个个垦荒的背影,集镇游走着一批批操着异乡口音的商贾,一些新的物种、工具也被带来了四川,五方杂处的社会与融合造就了新四川人。持续一百多年的移民潮,后来由于四川人口与土地的平衡,以及政府的控制,乾隆中期之后便开始消退了。
到了乾隆中期,迁居简州的钟宏予通过“三次买业”,逐渐繁衍为拥有六房子孙的“巨族”。为了“追宗荐祖”,这个家族在钟本人的带领下,先后三次开展口述家史的活动,后人将其整理成《入川履历》存入家谱。
“靠着水沟,割下芦草,造起茅篷,将自己一家人安顿下来,又把自己力气能够开垦的土地,用树枝插起,作为占有者的标记……”汤万景的一个后人,在1947年,曾如此描写先祖入川后的垦荒情形。他的名字叫汤道耕,笔名艾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