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
在明末清初,绞杀四川人民的除了战乱之人祸外,还有天灾——瘟疫、饥馑与虎患。顺治初年,瘟疫等灾害席卷大半个四川,川北苍溪、达县等地“大旱、大饥、大疫,人自相食,存者万分之一”。虎患也大扰蜀土,“有耕田行路,被老虎白昼吞食者,有乡居散处,被老虎夤夜入食者;及各州县,城垣倒塌,虎亦有径行阑食者”。康熙初年,由广元入蜀赴任的四川巡抚张德地,在川境内行数十里,绝无炊烟,又“舟行数日,寂无人声,仅存空山芜麓”,到了成都,则“举城尽为瓦砾,藩司公署久已鞠为茂草矣”。康熙《成都府志》也说,其时“城郭鞠为荒莽,庐舍荡若丘墟;百里断炊烟,第闻青磷叫月;四郊枯茂草,唯看白骨崇山”。
多年战乱与自然灾害横行,最终造成四川人口锐减。据《中国人口通史》估计,明末四川人口有600余万,到清初“湖广填四川”之前,只有60余万,十口仅存其一,创下有史以来四川人口最低记录。
社会既被大幅破坏,经济也难存元气。明末清初的四川,以农业、盐业为主要经济支柱。经过多年丧乱,人口锐减,农业也被深度破坏,许多地方有可耕之地,而无耕地之民。加上大旱、瘟疫等自然灾害,不少侥幸草间独活的“可耕之民”也无力耕种,使本就衰败的农业雪上加霜。盐业方面,也是一片残破气象。顺治初年,四川巡按赵班玺入蜀受事,亲见“一切盐场政务荒废已极”,“井圮灶废”,“百不存一”。顺治十七年,四川巡按、御史张所志视察自流井发现,战乱前大小盐井共计492眼,经过数十年丧乱后,各盐井共坍塞458眼,占原盐井数的93.09%,遭到毁灭性破坏。
要言之,明末清初的四川,人口、社会、经济、文化均遭到极大破坏,需要休养生息,百废待兴。然而,仅仅依靠本土残存人口,要恢复天府之国的风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恰在此时,湖广间的冗余人口正在溢出,他们亟需一方肥沃的土地来耕种开拓,繁衍生息。于是,剩水残山、奄奄一息的四川,就要吸纳那些规模空前的新鲜血液,因之重焕生机,也从此拐入奇异而美妙的历史新轨。
上四川去
两三百年前,一个谋求生存、改变命运的强烈呼声,流传于广东、福建、湖南、湖北、江西等地——“上四川”,这改变的不仅仅是移民们个人或家族的命运,更有整个四川的命运。
文/国家历史记者 杜兴
1720年,广东嘉应州长乐县,一个叫钟宏予的农民,面临一生最重要的抉择。
他的祖父是个仗义疏财的乡绅,“应酬日繁”,“仁者不富”,家资消耗很快。
在“地狭人稠”的闽粤,有限的田产是不会生长的蛋糕,子孙越多,能分得的块头越小。到了钟宏予这一辈,有三个弟弟的他,不到四十岁就生了四个儿子,并且,又赶上“时粤大饥”,钟家日渐萧条。
在年迈的母亲看来,坐在屋子里解决不了吃饭问题,得走出去。身为长子,钟宏予理应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族人公认他“志洁行方”;比之弟弟们,他家里的人多——也就意味着,他家有外出谋生的富余人丁,以及更强的抗风险能力。于是,这一年,母亲三次命令他:上四川去!
此前22年,也就是1698年,湖南宝庆府武冈州,一个叫汤万景的农民面临着同样的抉择。后人描述,汤“读过书,却以种田为主要职业。但他失掉了土地,不能生活了。”他将求生的目光投向了四川。
四川——时间再往前,康熙九年(1670年),什邡知县李若璋到任时,看见“人民稀少,景物荒凉,蜀中止草屋数椽,城窟存虎豹之迹”;康熙十九年(1680年),乐至知县王大贵任职时仍“无官舍,寄居城西关外报国寺”;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南溪知县王大骐就任时,“目击凋残,心焉凄恻”……类似记载在四川地方志里俯拾皆是。这些从京师来的官员很难相信,诗书中的天府之国,现实里竟如此残败。
其实,早从元朝灭宋的战争开始,四川的繁荣就开始衰萎。明末清初,永宁土司、张献忠、清军、“摇黄”、吴三桂等势力,为争夺成都、争夺四川拼死砍杀,直杀得巴蜀之地“靡有孑遗”,加之自然灾害和瘟疫,许多州县“十室九空”,耕地大量荒芜,不仅有“虎食人”的现象,更有“人相食”的记录。顺治十八年(1661年)的户籍清理结果表明,四川总人口仅约8万人,而纳税的人丁额仅1.6万,与东南省区的一个县相当,以至于需要从外省拨银支持四川地方财政。
战乱还未平定,清政府就招徕本籍逃散人口回四川垦荒,但收效微乎其微。康熙七年(1668年)九月,巡抚张德地请求朝廷扩大招垦范围,鼓励湖广等外省农民入川。此后,政府陆续推出了一系列鼓励政策,除了宣布“凡流寓愿垦荒居住者,将地亩给为永业”之外,还准许移民子弟以平等资格参加科考。
广袤土地以及强大的政策引力,与外省困苦百姓谋生的冲动交织,清朝规模最大的移民运动开始了。由于入川的人口中,毗邻巴蜀的湖广(湖南、湖北)人占大多数,后来的历史学者将这场延续一百余年的省际大迁徙称为“湖广填四川”。
处于长江上游、雄踞西部的四川,对于广东、福建、湖南、湖北、江西等地的移民来说,自然需要“上”去。如同钟宏予和汤万景面临的抉择那样,两三百年前,流传这些地方的谋求生存、改变命运的最强呼声之一,便是“上四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