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壮烈的运动已成了十六年前的史迹了。我们现在追叙这个运动的起源,当然不能不回想到那个在蔡元培先生领导之下的北京大学。蔡先生到北大,是在六年一月。在那两年之中,北大吸收了一班青年的教授,造成了一点研究学术和自由思想的风气。……当时在北方的新势力中心只有一个北京大学。蔡先生初到北大,第一天就提出“研究学术”的宗旨,这是不致引起政府疑忌的。稍稍引起社会注意的是陈独秀先生主办的《新青年》杂志,最初反对孔教,后来提倡白话文学,公然主张文学革命,渐渐向旧文化、旧礼教挑战了。当时安福政权的护法大神是段棋瑞,而段棋瑞的脑筋是徐树铮。徐树铮是林纾的门生,颇自居于“卫道君子”之流。《新青年》的同人攻击旧文学与旧礼教,引起了林纾的反攻;林纾著了几篇短篇小说,登在上海《新申报》上,其中《荆生》一篇,很明显的攻击陈独秀、胡适、钱玄同三人,并且希望有个伟丈夫荆生出来,用重十八斤的铜简,来制服书痴。……大家都很明白荆生暗射小徐将军,--荆徐都是州名。所以在八年的春初,北京早已闹起“新旧思潮之争”,北大早已被认为新思想的大本营了。
但单有文学礼教的争论,也许还不至于和政治势力作直接冲突。七年的《新青年》杂志是有意不谈政治的。不谈政治而专注意文艺思想的革新,那是我的主张居多。陈独秀,李大钊,高一涵诸先生都很注意政治的问题。蔡先生也是关心政治的改善的。这种政治兴趣的爆发是在欧战终了(七年十一月十一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停战的电报传出之夜,全世界都发狂了,中国也传染着了一点狂热。……这时候,蔡先生(他本是主张参战的)的兴致最高,他在那三天庆祝之后,还向教育部借了天安门的露天讲台,约我们一班教授做了一天的对民众的“演说大会”。……
这样热烈的庆祝协约国的胜利,难道蔡先生和我们真相信“公理战胜强权”了吗?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在当时,都不免有点“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磊”。我们大家都不满意于国内的政治和国际的现状,都渴望起一种变化,都渴望有一个推动现状的机会。那年十一月的世界狂热,我们认作一个世界大变局的起点,也想抓住它作为推动中国社会政治的起点。同时我们也不免都受了威尔逊大总统的“十四原则”的麻醉,也都期望这个新世界可以使民主政治过平安日于。蔡先生最热心,也最乐观,他在那演说大会上演说《黑暗与光明的消长》……
…………
蔡先生这篇演说的结语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他说:“世界的大势已到这个程度,我们不能逃在这个世界以外,自然随大势而趋了。我希望国内持强权论的,崇拜武断(独裁)主义的,好弄阴谋的,执着偏见想用一派势力统治全国的,都快快抛弃了这种黑暗主义,向光明方向去啊!”这是很明显的向当日的黑暗政治势力公开宣战了!从这一天起,北京大学就走上了干涉政治的路子,蔡先生带着我们都不能脱离政治的努力了。
……独秀和蔡先生在那时候都是威尔逊主义麻醉之下的乐观者,他们天天渴望那“公理战胜强权”的奇迹的实现,一般天真烂漫的青年学生也跟着他们渴望那奇迹的来临。八年四月底,巴黎的电报传来,威尔逊的理想失败了,屈服了!克里蒙梭和牧野的强权主义终于胜利了!日本人自由支配山东半岛的要求居然到手了!这个大打击是青年人受不住的。他们的热血喷涌了,他们赤手空拳的做出一个壮烈的爱国运动,替国家民族争回了不少的权利。(摘自胡适《纪念“五四”》,1935年)
中国白话文学的运动当然不完全是我们几个人闹出来的,因为这里的因子是很复杂的。……
至于我们几个发难的人,我们也不用太妄自菲薄,把一切都归到那“最后之因”。陆象山说得最好:“且道天地间有个朱元晦陆子静,便添得些子。无了后,便减得些子。”白话文的局面,若没有“胡适之陈独秀一班人”,至少也得迟出现二三十年。这是我们可以自信的。(摘自胡适《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的《导言》,1935年)
“五四运动是一个新思潮、新文化运动,当时并不是政治运动。”“那时我们觉得要想提倡新文化、新思潮,就必须在非政治的基础上建立一种新的基础。所以我们那时的主张不谈政治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很多人确实做到二十年不干政治,我个人就是在五四运动的二十一年后才做外交官的。我们当时极力的避开政治,但是政治不能避开我们,反之却来逼我们,以致五四运动慢慢成了带有政治性的运动。各党派的领导人都认为这是一种伟大的力量。当时中山先生在给海外同志书中,就曾说到学生力量的伟大。其他共产党和别的党派,也都开始认识了青年学生的力量。”
“后来政治性就格外的加强了,这也许是好的,也许是坏的,我不愿意评论。但文化的意义,就慢慢的削弱了。我个人觉得,这个政治化的运动未免太早,因为力量实在不够。二十九年以来,我个人始终觉得政治的基础应该建筑在文化及思想的基础上,从文化方面去努力,现在还要从各方面去努力。”(摘自《申报》,1948年5月5日)
三十几年前的五四,与文艺有什么关系?……多年来在国外有人请我讲演,提起这个四十年前所发生的运动,我总是用Chinese Renaissance这个名词(中国文艺复兴运动)。……五四的前一年(五四是民国八年),在民国七年的时候,北京大学一般学生,一般高材学生,已经成熟的学生,里面有傅斯年先生,有罗家伦先生,有顾颉刚先生,……他们响应他们的先生们--北京大学一般教授们,已经提倡了几年的新文艺新思想,也就是所谓的文艺革命,思想革命。他们办了一个杂志,……《新潮》杂志,在内容和见解两方面,都比他们的先生们办的《新青年》还成熟得多,内容也丰富得多,见解也成熟得多。……当时他们请我做一名顾问,要我参加他们定名字的会议--定一个外国的英文名,印在《新潮》封面上。他们商量结果,决定采用一个不只限于“新潮”两个字义的字,他们用了个Renaissance。这个字的意义就是复活、再生、更生。在历史上,这就是欧洲文艺复兴的名字。……在他们看起来,他们的先生们,对于这个运动已经提倡了一两年时间了,他们认为这和欧洲在中古时期过去以后,近代时期还未开始,在那个过渡时期的文艺复兴运动,是很相同的。所以他们用这个ReⅡaissance做他们杂志的名字。四十年来,我一直认为当时北京大学一般学生的看法,是对的。
…………
……人家都说胡适之所提倡不过是文体革命而已,这话也不错。我们当初所以能够成功,所以能够引起大家注意,就是我们那时认清楚了,这个文学的革命最重要的是文体的解放,把死的文字放弃了,采用活的文字。这个文体的革命是文学革命最重要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抓住了这一点不讲别的,不讲内容,什么内容也不谈,最重要的即先做到文体的革命。这的确不错的。但是,除了文体之外也曾经讨论过(见之于文字的),除了白话是活的文字活的文学之外,我们希望两个标准:第一个是人的文学;不是一种非人的文学;要够得上人味的文学。要有点儿人气,要有点儿人格,要有人味的,人的文学。第二,我们希望要有自由的文学。文学这东西不能由政府来指导。诸位看看,我们那时代一个《新青年》的同事,他姓周,叫做周豫才,他的笔名叫鲁迅,他在我们那时候,他在《新青年》时代是个健将,是个大将。我们这班人①[指陈独秀、胡适、钱玄同、刘半农等人--编者。]不大十分作创作文学,只有鲁迅喜欢弄创作的东西,他写了许多《随感录》、《杂感录》,不过最重要他是写了许多短篇小说。他们弟兄是章太炎先生的国学的弟子,学的是古文。所以他们那个时候(在他们复古的时期,受了章太炎先生的影响最大的时期),用古文,用最好的古文翻译了两本短篇小说,《域外小说集》。《域外小说集》翻得实在比林琴南的小说集翻得好,是古文翻小说中最了不得的好,是地道的古文小说。……等到后来我们出来提倡新文艺时,他们也参加了这个运动,他们弟兄的作品,在社会上成为一个力量。但是,鲁迅先生不到晚年--鲁迅先生的毛病喜欢人家捧他,我们这般《新青年》没有了,不行了;他要去赶热闹,慢慢走上变质的路子。(摘自胡适《中国文艺复兴运动》,1958年见《胡适讲演集》中册,台北胡适纪念馆出版1970年)
(耿云志辑)
*[这是胡适有关《新青年》、《新潮》和五四运动的言论辑录,标题系编者所加。]
《五四运动回忆录(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