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衡》的议论,大概是反对文学革命的尾声了。我可以大胆说,文学革命已过了讨论的时期,反对党已破产了,从此以后,完全是新文学的创造时期。(摘自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1922年)
一九一七年七月我回国时,船到横滨,便听见张勋复辟的消息;到了上海,看了出版界的孤陋,教育界的沉寂,我方才知道张勋的复辟乃是极自然的现象,我方才打定二十年不谈政治的决心,要想在思想文艺上替中国政治建筑一个革新的基础。我这四年多以来,写了八九十万字的文章,内中只有一篇曾琦《国体与青年》的短序是谈政治的,其余的文字都是关于思想与文艺的。
一九一八年十二月,我的朋友陈独秀、李守常等发起《每周评论》。那是一个谈政治的报,但我在《每周评论》做的文字总不过是小说文艺一类,不曾谈过政治。直到一九一九年六月中,独秀被捕,我接办《每周评论》,方才有不能不谈政治的感觉。那时正当安福部极盛的时代,上海的分赃和会还不曾散伙。然而国内的“新”分子闭口不谈具体的政治问题,却高谈什么无政府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我看不过了,忍不住了,--因为我是一个实验主义的信徒,--于是发愤要想谈政治。我在《每周评论》第三十一号里提出我的政论的导言,叫做《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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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政论的“导言”虽然出来了,我始终没有做到“本文”的机会!我的导言引起了无数的抗议:北方的社会主义者驳我,南方的无政府主义者痛骂我。我第三次替这篇导言辩护的文章刚排上版,《每周评论》就被封禁了;我的政论文章也就流产了。
《每周评论》是一九一九年八月三十日被封的。这两年零八个月之中,忙与病使我不能分出工夫来做舆论的事业。……
然而我等候了两年零八个月,中国的舆论界仍然使我大失望。一班“新”分子天天高谈基尔特社会主义与马克思社会主义,高谈“阶级战争”与“赢余价值”;内政腐败到了极处,他们好象都不曾看见,他们索性把“社论”“时评”都取消了,拿那马克思--克鲁泡特金--爱罗先珂的附张来做挡箭牌,掩眼法!……
我等了两年零八个月,实在忍不住了。我现在出来谈政治,虽是国内的腐败政治激出来的,其实大部分是这几年的“高谈主义而不研究问题”的“新舆论界”把我激出来的。我现在的谈政治,只是实行我那“多研究问题,少谈主义”的主张。我自信这是和我的思想一致的。……我谈政治只是实行我的实验主义,正如我谈白话文也只是实行我的实验主义。(摘自胡适《我的歧路》,1922年)
民国八年五四以后,有一天陈先生在新世界(香厂)散传单,……那时候,高一涵先生和我都在内,大家印好传单,内容一共有六条。大概因为学生被拘问题,有一条是要求政府免去卫戍司令王怀庆的职,惩办曹、章、陆三人……到了十一点钟回家,我和高先生在洋车上一边谈,看见没有关门的铺子,我们又要给他们一张,我还记得那时是六月,天气正热,我们夜深还在谈话。忽然,报馆来电话,说东京大罢工,我们高兴极了;但一会又有电话,说自你们走后,陈先生在香厂被捕了。他是为了这种事被捕,然而报上却载着他是反动。这是反动,那么,现在的革命是不是反动?“反动”抹杀了许多事实,他怎么能算是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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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与新文学运动有三点是很重要的背景。
(一)他有充分的文学训练,对于旧文学很有根底。……他的诗有很大胆的变化,其中有一首哭亡兄,可说是完全白话的,是一种新的创造。他更崇拜小说,他说曹雪芹、施耐庵的《红楼梦》、《水浒传》比归有光、姚姬传的古文要高明得多。在那时说这种大胆的话,大家都惊异得很。这可见他早就了解白话文的重要。他最佩服马东篱的元曲,说他是中国的Shakespeare!
(二)他受法国文学的影响很大。……看他有一篇《欧洲文艺谈》,把法国文学艺术的变化分成几个时期,一、从古典主义到理想主义(即浪漫主义);二、从浪漫主义到写实主义;三、从写实主义到自然主义,把法国文学上各种主义详细地介绍到中国,陈先生算是最早的一个,以后引起大家对各种主义的许多讨论。
(三)陈先生是一位革命家,……在袁世凯要实现帝制时,陈先生知道政治革命失败是因为没有文化思想这些革命,他就参加伦理革命,宗教革命,道德革命。在《新青年》上有许多基本改革的信条。……民国五年袁世凯死了,他说新时代到了,自有史以来,各种罪恶耻羞都不能洗尽,然而新时代到了。他这种革命的精神,与我们留学生的消极的态度,相差不知多少,他那时所主张的,不仅是政治革命,而是道德艺术,一切文化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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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文学改革,但未想到如何改革。后来他知道工具解放了就可产生新文学,他做了一篇《文学革命论》。我的诗集叫《尝试》,刊物叫《努力》;他的刊物叫《响导》,这篇文章又是《文学革命论》!他的精神,于此可见。他这篇文章有可注意的两点就是:一、改我的主张进而为文学革命;二、成为由北京大学学长领导,成了全国的东西,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说庄严灿烂的欧洲是从革命来的。他高张文学革命军大旗,为中国文学辟一个新局面。他有三大主义:(一)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二)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三)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他愿意拖了四十二生的大炮为之前驱,打倒十八个妖魔:明之前后七子和归、方、姚、刘!这就是变成整个的思想革命!
最后,归纳起来说,他对于文学革命有三大贡献:
(一)由我们的玩意儿变成了文学革命,变成三大主义。
(二)由他才把伦理道德政治的革命与文学革命合成一个大运动。
(三)由他的一往直前的精神使得文学革命有了很大的收获!
…………(摘自胡适《陈独秀与文学革命》,1932年)
……我受了在美国的朋友的反对,胆子变小了,态度变谦虚了,所以此文标题但称《文学改良刍议》,而全篇不敢提起“文学革命”的旗子。篇末还说:“……谓之‘刍议’,犹云未定草也。伏惟国人同志有以匡纠是正之。”这是一个外国留学生对于国内学者的谦逊态度。文字题为“刍议”,诗集题为“尝试”,是可以不引起很大的反感的了。
陈独秀先生是一个老革命党,他起初对于我的八条件(按指“八不”--引者)还有点怀疑……。但他见了我的《文学改良刍议》之后,就完全赞成我的主张;他接着写了一篇《文学革命论》(《新青年》二卷五号)正式在国内提出“文学革命”的旗帜。他说:“文学革命之气运,酝酿已非一日。其首举义旗之急先锋则为吾友胡适。余甘冒全国学究之敌,高张“文学革命军”之大旗,以为吾友之声援……”
独秀之外,最初赞成我的主张的,有北京大学教授钱玄同先生(《新青年》二卷六号通信,又三卷一号通信)。此后文学革命的运动就从美国几个留学生的课余讨论,变成国内文人学者的讨论了。
《文学改良刍议》是一九一七年一月出版的,我在一九一七年四月九日还写了一封长信给陈独秀先生,信内说:“此事之是非,非一朝一夕所能定,亦非一二人所能定。甚愿国中人士能平心静气与吾辈同力研究此问题。讨论既熟,是非自明。吾辈已张革命之旗,虽不容退缩,然亦决不敢以吾辈所主张为必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独秀在《新青年》(第三卷三号)上答我道:“鄙意容纳异议,自由讨论,固为学术发达之原则,独至改良中国文学当以白话为正宗之说,其是非甚明,必不容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必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
这样武断的态度,真是一个老革命党的口气。我们一年多的文学讨论的结果,得着了这样一个坚强的革命家做宣传者,做推行者,不久就成为一个有力的大运动了。(摘自胡适《逼上梁山》,1933年)
五四运动一个名词,最早见于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的《每周评论》(第二十三期)。一位署名“毅”的作者,--我不记得是谁的笔名了,--在那一期里写了一篇《五四运动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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