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其实怎么说呢,你说回家,可能我并没有刻意要去写的。其实《本次列车终点》和《老康回来》,还是和时代背景有关的。因为那应该是反映上世纪80年代的,整个80年代前期都充满拨乱反正(笑)。支疆青年在回来,受冤枉的人也在回来,在平反。似乎和它的故事背景有关系。《战士回家》其实是一个偶得,当时是越南老山战役吧,采访上海郊区一个牺牲的战士,然后就看了一些他的战友。这个战友给我讲这个烈士的故事,我当时觉得也并不是那么丰富。我非常被感动的是他在家那种安静的、安全的心情状态—大难不死归来之后。所以我就写了《战士回家》。
《洗澡》和《公共浴室》其实是没有关系的,名字上面可能像有。《公共浴室》倒是和后面比较近的那些有点关系,就是写成长。后来《救命车》也罢、《黑弄堂》也罢,还有《厨房》也罢,都是和成长有关系的。
这个时期的小说,和你刚才提到“回来”那个时期,有一个很大不同的地方。“回来”的背景是一个非常具有政治意识形态的,有拨乱反正嘛。最近你说的那些小说,对于我来讲倒是和意识形态脱离了,开始脱离意识形态了。
短篇对于我来讲有点像拾遗补漏,都好像算写作的碎零头,否则的话,这些东西我应该怎么处理它?
时代周报:这些零头也写了4卷,120篇,这其实是非常大的。
王安忆:这个数字是蛮大的,我自己蛮吃惊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这么好好地整理过。林建法说给一些作家编短篇小说集,给你也编一套吧?那么我就收拾东西,一看,只漏了一篇,我们试图去找,已经没有了,因为当年是江西的杂志,办了很短时间,叫《南苑》。后来我们各个图书馆都找了,都没有了。我有些小说发在上面,根本没有保留。就缺这一篇,其他都收齐了。
我说过了,我不是一个写短篇小说的,这不是我的擅长。我的力量和我的性格还是在中篇、长篇。
王琦瑶的死是“最粗暴的事”
时代周报:没有灵感的时候,会怎么办?
王安忆:灵感对于我来讲似乎从来是一件非常具体的事情。可能,别人看我们,觉得我们充满了神秘的灵感,实际上对于我们来讲非常具体化。
没有的时候不是写不下去,就是说对于我来讲存在不想写,就是没有写作的欲望。你说写作当中碰到一个难关,难关总是有的,但难关都是很具体的,你还是得克服它。
时代周报:我觉得你的作品传奇性很少。
王安忆:这恐怕是我和大家都不太一样的地方。传奇在我来看,就是刚才阿城所说的小说都是世俗的。对我来讲,我非常尊重小说的日常逻辑,确实不能期待在我的小说里边出现一个很大的转变,一个突兀的转变,在我来说我会非常慎重的。你看我的小说都不大(写)死人的,因为我觉得很多事情,怎么讲,刚才说世俗这个词,其实我觉得,生活使我们大家都感到非常为难,有让人为难的地方,但是它也不会把人往绝路上逼,不会让人过不去。还是会给人出路的,拐弯也好,跳过去也好。
时代周报:这个可能跟个性有关,我发现也很少写暴力。
王安忆:宁可写死亡,我都不大写暴力。我好像特别不喜欢,不喜欢粗暴的事情。这是个人的取向了。可能在我的小说里边最最剧烈的,大概就是《长恨歌》里边最后把王琦瑶杀了,这可能是我处理过最粗暴的事情了。
时代周报:这些都不写的话,神秘性有些时候也会减少,但是我在《老康回来》发现了很强的神秘性,他脑溢血还是怎么着,不是很清醒,但他一直在画“米”字。我觉得这个可能是,4卷本里少见的具有神秘性的。
王安忆:我倒也没有意识地想,这可能跟整个人的审美都有关系。其实,老康写“米”字,当时自己写的时候也挺得意的:这可能是很多批评家会做文章的地方,小说特别具有现代性的标志一样。其实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它有什么,也没有太多的,它其实不具备过于丰富的(意境)。我这个人特别喜欢的意境,就是我的短篇小说《临淮关》,那个女孩子结了婚回到自己的娘家,她父亲生病了,她在淮河边上,听到淮河对面,光听到那边捶衣服的声音,河水茫茫。这是我的意境,可能个人的意境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