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赶到时,楚原已是一脸鲜血,惶惶不知所措。母亲悲愤地推打着伤人者,儿子突然大喊:“我儿子是特殊的孩子……”他一再地喊,不住的喊。这分明是儿子从某次的母亲的申辩中学到的,母亲隐讳多年的事实,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再强调,无法回避,无法躲藏……
母亲在僻静处为楚原擦着嘴角的鲜血,儿子异常激动,不住颤抖,无意中,说出了动物园里自己被母亲遗弃的痛苦。原来,这孩子有着自己的敏感,他分明懂得,分明记得。母亲怕到极点。她当然知道,当然记得,曾经想要遗弃这孩子,这是她的错,她的罪。就是因为那一刹那的松手,她无法真正救赎自己,所以,在这么多年,她紧紧把楚原圈入自己的臂弯,不让他再次离去。但是,这又更加伤害了楚原。母亲终于撑持不住,倒地不醒。
母亲重病,两个儿子和一直躲避的丈夫,都在医院。三个男人在病房外,统统内疚。深夜,楚原隔着玻璃窗,看着昏迷的母亲,突然想起多年前,心理医生的问题,“你妈妈住院了,你怎么想,楚原?开心?伤心?生气?害怕?”楚原无法自持,奔出医院,冲入雨中。弟弟紧紧跟了出去,看着楚原哭泣着说:“雨,下雨了。”这是母亲对于他的启蒙教育。他对于母亲多年都有着未爆发的不满,但是在不满爆发之后,他感受了自己对于母亲的深情和爱。弟弟一脸讶异,他对于哥哥,既可怜又厌恶,既怜悯又排斥,这时,他突然发现,总是对自己鞠躬的哥哥,并非无知无觉,而是有着深切的情感。
母亲彻底放弃了,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放弃了自己的信念,不再偏执,也不再勇敢。长久的苦难,让她过于疲倦,一旦坚持幻灭,她就彻底脆弱。当然可以对她抱怨,但是,想想她20年生活的苦痛和创口,谁人有资格抱怨这样的母亲吗?
楚原的生活再次平淡起来:和特殊学校的孩子到工厂里学习机械的劳动。别人工作,他也工作,别人吃冰淇淋,他也吃。楚原也觉得生活了无生趣。在厂房的风扇下,他慢慢闭眼,开始原地奔跑,似乎又回到他所爱的长跑路上。
马拉松爱好者协会还是为楚原报名,并寄来参加参加春川马拉松比赛的号码布。弟弟微微叹息,丢掉号码布。比赛当天,楚原突然失踪。原来他自己穿着教练为他买的纽巴伦跑鞋,去参加比赛了。弟弟搀扶着母亲寻到教练的住所,然后,三个人一起赶到马拉松赛现场。
楚原已经整装待发,他异常兴奋,也异常快乐。母亲用威吓,用利诱拖住他,不许他参加比赛,连楚原的弟弟都无法看下去。纠缠中,法令枪响,人们开始启程。母亲死死攥着楚原的手腕,而楚原也焦急着、挣扎着。
紧要关头,楚原一而再地问到“楚原的腿?”母亲迟疑片刻,终于含泪答到:“一百万。”
就是这瞬间的心灵相通,母亲放开了手。当年为了让他跑,牵起他的手;现在为了让他跑,放开他的手……
教练也骑摩托车载着楚原的弟弟为楚原指导打气,并告诉他,如果下雨,就像豹子一样跑。
42.195公里,究竟有多长?长到可以承载楚原所有的快乐和痛苦,他不是在简单地跑,而是在温习着自己的全部快乐和痛苦,母亲的启蒙、亲人的鼓励、教练的教诲,都成为他坚持到底的动力。在奔跑中,他似乎穿越了所有痛苦记忆,似乎和自己最心爱的斑马一同奔驰着。他创造了一个不可企及的记录:2小时57分33秒。
再长的比赛都会结束,而人的坚持,铸就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