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的孩子,听说过,却未见过。本来是知道大概情况,看了还是微微吃惊。原来是这样的孩子——用玻璃屏障把自己包围起来的孩子。透明的玻璃屏障,让旁人看得见他,却无法靠近。以为看的透彻?错,你就是不能触及。任何人都无法触及。包括……这孩子的母亲。
她听不懂孩子的呢喃自语,受不了孩子在医生面前的百般回避,而医生的诊断,更是让她心冷。所以,才在游乐场,嘈杂的音浪中,放开了孩子的手。她是恍惚,但,放手却不是简单的无心之举。这母亲,是真的想要放弃。自闭的孩子,是她人生的负累。然,真正不见了那孩子,她又惊又怕,呼唤奔走,和丈夫一起寻找着。是负累,却无法放手。真的失去,第一个禁不住的必然是母亲,原因?因为她是母亲。
所以,她不顾忌旁人的目光和诧异,用孩子最喜欢的饼干,引诱他一步步前进,在山野里感受水、风、阳光,还有,他自己的心跳。站在山顶,眺望远方,谁都无法无动于衷。这孩子的母亲,更是下定决心,她要全部心血,守护这孩子。
这孩子终于长大。尹楚原,19岁,参加汉江10公里的长跑比赛。赛前母亲对于孩子的鼓励,也是罕见,一问一答,颇为有趣。
“你的腿?”——“一百万。”
“你的身体?”——“杀人机器。”
楚原不负众望,跑完全程,还得了季军。抱着奖杯,他有着一丝紧张和几分激动。而母亲满眼都是欣慰和快乐。
楚原的母亲,坚强而倔强,她料理楚原的衣食住行、生活训练,教导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是不辛苦的。丈夫受不了,远离他们;二儿子忍耐不了,和母亲、哥哥保持着冷漠与距离;而楚原,更是始终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自娱自乐,甚至自伤而不自知。母亲尽力的忍耐着,但是也非能忍耐一切。当楚原被背斑马纹皮包的女郎在警察局当众羞辱时,母亲由忍让到暴怒。她没有立刻爆发,但是还是在最后,冲到女郎面前大发脾气。母亲异常泼辣粗鲁的言行,是因为她心中最深的刺被人不断地插得更深。她所有的努力,是想证明自己的孩子和别的孩子是一样的,即使只是在跑步的时候。但是,人们总是轻蔑地、草率地,击碎她的理想,践踏她的努力,侮辱她的孩子。再坚强的母亲,也会痛苦委地。孩子闯祸时,她能面容平静;孩子我行我素,经常让旁人讶异,她处乱不惊,甚至面带笑容;她的愿望让人心酸,希望楚原死在她之前,而她也要努力活到100岁,为了达到自己的梦想。
人要找到自己的世界,才能快乐。而楚原始终在自己的世界里,却让人悲伤。自闭的孩子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思想,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感情和思想。楚原喜欢斑马,可以大段背诵<动物世界>里关于的斑马的一切话语;像镜子一样反射着旁人的一言一行;对自己的亲弟弟行礼;在超市里听到音乐,立即手舞足蹈;在游泳池如婴孩般,全身赤裸,无知无觉。母亲对于他,不是神,是生活。母亲的愿望成为他的行动指南;母亲的规定成为他的言行规范;母亲所期待的42.195公里马拉松,成为他的又一个目标,即使他对于距离毫无概念。
其实,楚原没有概念的,何止距离。他不懂胜利意义,不会轻轻微笑;不能调整步伐,不能分辨斑马与印有斑马纹的任何物件。他当然也不懂什么是教练。但是,一个契机,他在生命里,又遇见一个人:一个落魄的前马拉松冠军。
这教练因为庭谕,来到特殊教育学校做200小时义工。教一群自闭孩子做运动,对于这教练来说,乏味地如同嚼蜡。楚原母子又找上门来,请他做楚原的专属教练。他一口拒绝,而这母子却紧紧跟随,甚至纠缠。最后,他终于答应,当然,金钱也成为他点头的条件。
他对于楚原没有任何好感。做教练做地轻松,没有规范、科学的训练,只有敷衍了事的应付。楚原才开始跟随教练,就学会一口不堪入耳的脏话。母亲止不住的愠怒,从旁敲侧击到直言不讳,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愤怒。母亲和教练并没有争吵,因为争吵的前一秒,楚原双腿抽筋。母亲面对孩子的痛苦,不知如何安抚。教练却坦言心迹:马拉松意味着不仅是荣耀,而是旁人不可知的痛苦。对于楚原,根本不懂调整自己的步伐。马拉松无法治愈他的疾病,还可能让他丧失生命。母亲意识到自己的无知,有了片刻的犹豫和动摇,又突然爆发:“那你就应该教会他如何调节步伐!”
这样的呐喊,谁都不会熟视无睹。教练没有放弃,但是,也并没有努力。
教练和楚原,几乎是磁铁的两极,彼此排斥着,尴尬着。他们相互不满,在一次又一次的摩擦中,斗智斗气,都不接纳对方,都不信任对方。时间是了解的良药。教练在老师的说明中,一点点知道自闭的孩子是如何的小心翼翼生存,楚原在没有参加赛跑前如何自伤。教练隐隐地有了丝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