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岁的时候,高晓攀的理想是当奥斯卡影帝,却误打误撞进了老家保定的少年宫,随相声表演艺术家冯宝华学艺,此后慢慢入迷。少年时代,断断续续往返于天津、保定两地拜名师冯春岭学艺。高晓攀一直记得祖师爷带着他去见过马三立的情形。当时,他紧张得直哆嗦,不敢抬头。老爷子眯眼瞅了瞅说,这孩子长得漂亮,在说相声的里面挺少。
如今,马三立先生的风范与气度仍在他心里历历分明,他说: “先生是得大成者。先生有言:我本无心说笑话,谁知笑话逼人来”。这是高晓攀向往的境界。他用梨园行里的老话“人得自各儿成全自各儿”来励志。在中国戏曲学院学相声时,疯魔到每天守着收音机录下午4 点档和午夜12 点的曲艺节目,然后一板一眼照着抠活儿。别人背老段子《地理图》要用3 天时间,他用了两小时就背清楚了。他心里一直有个愿望“:我一定要火!”
马三立最拿手的贯口《夸住宅》后来成了高晓攀的私爱。当年学这个节目的时候,双手抬平绷直了靠在冯春岭师傅家的墙壁前,死背。冯师傅点拨他:“爷们儿,你这么背可火不了。”于是顿悟:相声须得是说出来的,得像是平时的说话,漫不经心地把人给逗乐喽。技艺随之精进,一天一天更新着自己, “再不会在抖出一个包袱之前,故意提高调门,咯吱人了。”
这段学艺的黄金时段,很快就过去了。大学毕业后,学校张贴公告:“三天后必须离校”,生活忽然变得现实起来:去哪里住?做什么?靠什么挣钱糊口?去798 给画廊做过油漆工,承包过企业的年会晚会,做过婚礼主持……磨难自不必说,但是在少年眼里快乐总归多于烦恼。最开心的是周末下午到陶然亭公园说免费相声, “总有一个舞台,可以说相声。”他说。
2005 年,正是相声回归剧场的萌芽期。相声表演艺术家李金斗打出“相声回归剧场”的旗号,成立“东城区相声俱乐部”,北京城里的相声社团纷纷开锣,高晓攀参加各式各样的社团演出,技艺长进得极快。后来,自己组建相声团队在北京朝阳区文化馆“小梨园剧场”演出。20 岁就差不多火了,高晓攀说自己有些找不着北,也许是轻狂也许是幼稚,一些老先生们看着不爽,针对他的流言开始在圈内蔓延。“圈子里的水太深了,我看不懂了”,过去了很多年,提到旧事,高晓攀依然一脸迷惑。那时候,喜欢跑后海边一个人哭,想事儿,抑或骑着单车没边没际游荡。北京城里适合演相声的场所,渐渐了然于心,鼓楼大街上的老茶馆广茗阁就这样进入了他的生活。
成名后怎么走
天天在相声圈里混, “高晓攀”这三个字变成了熟名,2008 年春天,广茗阁茶馆的老板想把周五晚上的演出承包出去,于是找到了他。
一切都那么不确定,当机会来到面前,靠直觉和勇气办事几乎就是一种本能。
“没人敢接周五的活儿,上了一星期班大家都很疲惫,愿意待在家里,谁都知道周五的演出难做,但不接不行,没有自己的舞台,演出就是件不靠谱的事,而我们的活计不能生了。”高晓攀合计了一下,签下了合同。然后,邀约年纪相近的相声同好:王惟和连旭组合是2008 年参加中央电视台组织的相声比赛中结识的;李林和赵臣是在多年的演出中,无数次碰到的;安徽人陈涛是大学毕业后,因为喜欢相声,直接奔北京来的;主持人徐涛则是后来的一次公开招聘考试中发现的。
在日复一日的演出中慢慢练活,每个人都在长进,有了各自的粉丝。演完自己的节目,陈涛喜欢站到观众席旁,一个节目一个节目地琢磨:包袱是怎么抖的?如何打开场子?采访的时候,陈涛边看边讲解,一口一句行话“。今天的,这一片场子怎么那么硬呢?”、“尤宪超每天晚上耗活儿,很头痛的” 等等。“耗活儿”指梳理下次演出的节目单。圈子里说的“帅、买、怪、坏”四种表演风格,每晚的演出都要占全,演出形式也要齐全:快板、贯口、单口相声、群口相声一样不能少,抖包袱的方法也不能重样。每天演出完毕,尤宪超都要排好节目表。
第一天的演出,是2008 年5 月16日为汶川大地震的义演。据连旭分析,第一天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观众冲高晓攀而来,一共来了86 人。演出开始时,后台休息室里的气氛无比紧张,台前第一个包袱抖响之后,大伙儿长出一口气,气氛旋即“烧起来了”。“我激动得想挠墙!”连旭的语言富有动作性,这样的语言特质渗透了他和王惟搭档的段子。当天的门票收入和出售嘻哈包袱铺的T 恤的款项,一共2700 元都捐给中华红十字会。
开局堪称完美,但离上路还远,日后嘻哈包袱铺的人一提最“ ”的一次演出,每个人都会翻出“只有两名观众那天”。他们经常调侃“那俩观众去上厕所的时候,我们都琢磨要不要停下来,等他们回来接着演”。
第一个月算完总账,每人分到27元,连旭负责管钱,不知如何分发这27 元工资,想来想去,找来20 多个信封,一个一个封好。于是偷偷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打开后,每个人都是先愣了一下,但马上就笑了。晓攀的笑是我见过的他最意味深长的一次笑。五味杂陈!”
有耐不住性子的人演了几场,不见火,就走了;也有慢慢有点名声后,开始谈条件的人,或者遇到采访赶着抢镜的人都走了。“剩下的就是心特别齐的人,一起练活儿,一起创作,观点不对的时候也扯着脖子争,但谁都心里都不埋根,彼此当兄弟对待。”连旭说。演出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继续着,既没火也没歇火。高晓攀并不着急,大伙儿也不急。开张后的头几个月,媒体来联系采访,都推辞了“。得把活压结实了,才接受采访。”高晓攀这么想。
去年11月,北京某都市报头版刊登了嘻哈包袱铺演出现场的照片,沉寂了半年之后,嘻哈包袱铺有了自己的名声和地盘。演相声能养活自己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且能吃上饭是他们最基本的愿望。
但在相声界,好名声未必意味着好收成。作为大众的艺术,20 元定价基本照顾到城市观众的各个收入阶层,轻易不能浮动。而行里的规矩是,前辈艺人没涨价,年轻一代就不能涨,这是约定俗成的。
事实上,虽然火了,但物质方面并没有太大改变。现实和梦想的落差,让人茫然。今年春节后,嘻哈包袱铺的第一次例会有些沉重,高晓攀跟大伙儿说:“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是,火了之后又怎么样?‘火’带来的感觉很快就过去了,之后我们应该怎么走?”这些话也是说给他自己的。
依然是周而复始的演出和刚够维持生计的收入,最初的专注、平静和冲劲却被悄然打破。每天面对的事务几何级数般增长,用来创作的时间和心力被挤得很紧,而在重复观赏的过程中,观众的笑点不断攀升,无论如何,留住观众,是每个爱相声的人和新一代相声演员共同面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