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
而此时的北大校园里已是另一种景象,当初曾到美国使馆前高呼“威尔逊总统万岁”的学生们,开始高声讽刺威尔逊发明了一个公式:十四等于零。
蔡元培去见了陈独秀,这位当初称威尔逊可算世界上第一个好人的老兄,也在痛斥这位光讲空话的“威大炮”。两人避开敏感的话题,陈独秀表示要在《每周评论》上专做火药味很浓的鼓动文章,配合挽救危局的爱国行动。
晚上7点,北大法科讲堂庄严、肃穆。全校一千多位学生静静地涌入会场,北京十二所中等以上学校,也派出了他们的代表。他们已经得知了政府妥协的消息。
大会先请《京报》主笔,北大新闻学研究会导师邵飘萍报告巴黎和会山东问题交涉失败的情况。紧接着上台发言的有张国焘、许德珩、谢绍敏以及外校代表夏秀峰。这些热血青年个个义愤填膺,声泪俱下。最令全场感动的是那位法科学生谢绍敏,他在发言结束时当场啮破中指,撕下衣襟,血书“还我青岛”四个大字,把会场气氛推向了悲壮激烈的高潮。大会鼓掌通过了四项决议:
一、联合各界一致奋起力争;
二、通电巴黎专使,坚持不在和约上签字;
三、通电各省于5月7日国耻纪念日举行爱国示威游行;
四、定于明天5月4日,齐集天安门举行学界大示威。
为了筹备这次游行示威的经费,由傅斯年带头,学生们排起长队,依次将身上所带的银元、铜板、戒指、手表、钢笔等钱物,掷到台上的捐赠箱里。
当各校代表匆匆赶回去准备后,大会还在继续,同学们开始了自由发言。一位山东学生提议,要求惩治当初出卖主权,帮袁世凯签定“二十一条”的交通总长曹汝霖,驻日公使章宗祥,以及那位经手各项卖国性借款的币制局总裁陆宗舆。会场上掌声和欢呼声同时爆响,表示出极端的赞成。又有人说,章宗祥这次带着日本小老婆回国时,中国留日学生手举白旗送丧似地跟着他,白旗丢了一车厢,我们为何不对他们三位也来一下?大家又一致同意给卖国贼送白旗。
当夜,住西斋的同学一夜没睡,用撑蚊帐的竹竿和白床单做起了旗子。长竹竿上大旗,短竹竿上小旗子。到天亮时,几乎每一位北大学生手里都有旗子。
1919年5月4日,星期天。根据学生领袖张国焘的回忆,学生队伍准备向天安门出发时,蔡元培校长曾出来劝阻。
一位叫易克嶷的同学当场向蔡校长痛陈学生的内心积愤,恳求校长不要阻拦大家。其他的多数同学颇感不耐烦,发出了“嘘!嘘”的吵嚷和怒骂声。看看时间已到,张国焘忙挤向前去,高声向校长说:“示威游行势在必行,校长事先本不知道,现在不必再管了,请校长回办公室去吧。”于是他和其他几位同学连请带推地将蔡校长拥走。
三千多位北大和各校的学生终于在天安门广场集会。
人群中的爱国情绪已到了沸点,慷慨激昂的演说声,悲愤激烈的口号声,回荡在古老的京城上空。大会通过了许德珩起草的《北京学生界宣言》,随后又散发了罗家伦起草的《北京全体学界通告》。
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在一片“还我青岛”、“废除二十一条”、“惩办卖国贼”、“誓死不承认和约”的口号声中,奔向东交民巷的外国使馆区。
震天动地的吼叫声,吓坏了故宫里的那位小皇帝,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针对他的兵变呢。而总统府里,徐世昌正在为刚从日本回国的章宗祥公使设宴洗尘,作陪的还有钱能训和曹汝霖、陆宗舆等。这顿宴会吃得很不是滋味,门外不时传来数千学生要向美、英、法使馆请愿,向日本使馆示威的消息。吴炳湘也跑来转告曹、章、陆三位:“学生的怨气很大,请诸位暂留公府,千万不要出府回家。”
蔡元培人虽在校长室,心却一直追随着游行队伍。先是听说赵家楼起火了,大批军警出动了,后来又听说总算没有开枪弹压,学生们已平安回来了。最终的消息是,以许德珩为首的三十二位学生已经送监,其中北大学生就占了二十名。蔡元培再也不能坐视了。
当天晚上,北大全体学生齐集法科大礼堂,商讨营救方案。会场上群情激奋,议论纷纭。有主张去围攻国务院,打警察总监,把事情干脆闹大的。也有人主张全体赴警察厅交涉,不救出被捕同学决不回校。而蔡元培却独自走出了会场,乘着那辆孙宝琦送的旧马车,消失在夜雾中。
他急于去拜访一个人。刚才他已联络了北京十四所高校的校长,定于次日下午在北大开会,打算成立以他为首的“校长团”,全力营救学生。而王宠惠也从法律方面提醒他,纵火事件已授人以炳,政府万一提交法庭审理将后患无穷。
马车终于在一片宽敞的大宅院前停了下来。他要找的正是闲居在家的孙宝倚,这位当年清政府的驻德公使,即是促成他1907年留学德国的恩公,也是段祺瑞平时最为敬重的长者之一。
蔡元培开门见山,请求他对段氏说明学生的举动全出自爱国热情,希望能尽快释放。孙宝琦却深表犹豫,他深知那位“参战督办”的性格,觉得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心里实在不想卷入这场是非,怕丢了老面子,还遭人怨恨。蔡元培的游说失败了。
而就在这天深夜,在北大西斋的学生宿舍里,罗家伦正激情澎湃地为《每周评论》写稿,名字就叫《“五四运动”的精神》,是他第一次在中国发明了“五四运动”这个名词。
这天子夜,当蔡元培孤身一人乘车疲乏地回家时,北京城里又发生了一则新闻。虽然有关这次游行示威的消息,遭到了严密封锁,但还是有几位学生蒙过政府的耳目,通过天津租界的一个外国机构发出一份电报。这电报就成了5月5日轰动上海各大报纸的惟一新闻稿。
当天下午,上海公共团体如中国教育会、商会、职业工会等纷纷致电北京政府,要求撤去三位卖国大员,无条件释放被捕的学生领袖。整个上海都焦急地等待着政府答复,但一直杳无消息。学生们首先不耐烦了,率先宣布罢课。学生成群结队地上街演说,沿着南京路挨户劝说店家罢市。不到一个钟头,南京路上的所有店户都关上大门。罢市风声迅速地蔓延开来,全上海的商店都关门,成千上万的市民在街头聚谈观望,交通几乎阻塞。正当租界的巡警束手无策时,却不知从哪涌来了一队童子军,代替巡警维持起街头秩序并指挥交通。
5月5日下午,北京的十四所高等学校的校长聚会于北京大学,正式打出了“校长团”的旗号。以蔡元培为首的大学校长们终于大义凛然地走上了大街,以风萧萧兮一去不复还的气概,齐赴警察厅,找吴炳湘放人。迫于压力,两天后,三十二名被捕学生获释。
然而,蔡元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运动从最初的请愿到以暴力事件收场,让他预感到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