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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取名:叔父愿其羡诗人林逋

  季先生乳名喜子,羡林这名儿,是他叔父取的。从前取名讲究辈分,“林”,是季羡林的行辈,如:他的一个堂兄叫元林(不幸被绑匪撕票),一个堂妹叫惠林。“羡”,自然指歆慕。叔父是一有知识有讲究的人,为什么给他起名“羡林”呢?要回答这个问题,还要结合他的号“希逋”,当然也是叔父取的,一个“羡”,一个“希”,把“羡林”和“希逋”加以对照,不难看出,叔父在他身上寄托的文化偶像,是北宋那位诗人林逋。

  林逋在宋代诗人中不算鼎鼎大名,但相当另类。他是杭州人,又名林和靖,字君复,少壮力学,长期漫游于江淮,四十而后,隐居西湖孤山。他对官场和政治彻底失望,尝谓:“荣显,虚名也;供职,危事也;怎及两峰尊严而并列,一湖澄碧而画中。”晚年遁迹山水,寄情草木,自称“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林逋有首《山园小梅》,流传久远,堪谓绝唱:“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另有一首《长相思》:“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深情绵邈,一咏三叹,别有怀抱。也是三生有缘,林逋的隐逸姿态,道家风骨,和晚年的季先生颇有几分类似——他住在朗润园中的后湖畔,傍的是假山修竹,吟的是清塘荷韵,拥的是波斯猫咪,若说“以荷为妻,以猫为子”,虽不中,亦不远矣。

  先生一般以名行,号不常用,所以,不知他名号来历的人,难免望文生义,穿凿附会。“羡林羡林”,在他们看来,这个“林”,必定是“万树结一绿”之“林”,是“柳密藏烟易,松长见日多”之“林”,涵蕴先生向往自然,渴求古木参天,离离蔚蔚,郁郁葱葱。笔者就犯过这毛病,有一篇记叙季老的散文,标题便是“蔼蔼绿荫”。有一天心血来潮,还神经质地联想到德国大诗人“荷尔德林”,以及他的名句“诗意地栖居”,虽然明知先生取名羡林在前,识荆荷尔德林在后,潜意识里总觉得,个中未尝没有某种神秘的暗合,世间事,有些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之所以发生这等联想,因为先生年轻时,是荷尔德林(当时译薛德林)的“粉丝”,他大概是吾国第一个拥有德文版荷氏全集的人,他的大学毕业论文,剖析的就是荷氏早期的诗艺。

  中外作家写文章,向例爱署笔名。外国作家暂且勿论,就吾国而言,20世纪以来,此等现象十分突出。如毛泽东之署子任,周树人之署鲁迅,谢婉莹之署冰心,沈雁冰之署茅盾,李芾甘之署巴金,舒庆春之署老舍,万家宝之署曹禺,张光人之署胡风。如是据闻,周树人出于斗争之必须且斗争日新日新又日日新,笔名亦化名赛过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多达一百五十余个。季羡林是超然的学者,崇尚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翻检“季羡林著译目录”,除了1929年,他在天津《益世报》用过三次“希逋”的别号,1932年,在《华北日报》又用过一次“希逋”的别号外,其余署的都是本名。唯有一次破例,那是1946年7月,在南京,季羡林从德国回来不久,在等待去北大报到的日子里,写了一篇《老子在欧洲》,刊登在8月7日的《中央日报》副刊,署名“齐奘”。显而易见,“齐”是见贤思齐之“齐”,“奘”是西天取经的唐玄奘之“奘”——季羡林的庙里供的是梵天诸佛,虽然他再三强调崇而不敬,礼而不拜,但一天到晚在庙里转,哪能不沾一点香火气——这里,季羡林用他生平唯一的笔名,传达了他效法唐代高僧,取经域外,造福家邦的信念。

编辑:何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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