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招抚费周章,成功议和赢先机
1652年,郑成功一连打了几场胜仗,给予满清重大威胁。清廷于是改变战略,采取招抚的手法,并由顺治皇帝亲自主导。郑成功则采取“将计就计,权借粮饷,以裕兵食”的对策。
或许因为他这出戏演得太过逼真,使得后世史家对他产生了不少质疑,对郑成功的历史评价也产生了一定影响。但在清朝挟父逼子的过程中,我们看见了郑成功狡狯的一面,也能体会郑成功忠孝不能两全的困境。
顺治首先给郑氏父子加官晋爵,在1653年封郑芝龙为同安侯,封郑成功为爵位更高一级的海澄公。同时将私自偷袭厦门的官员加以处置。为表诚意,还从福建撤回大军。
满清同时使郑芝龙写信劝降,不料郑成功却回给父亲一封义正词严的信,文中戳穿满清挟父逼子的伎俩,大骂当年清朝对父亲不守信用,为父亲目前的待遇叫屈。再而指责清兵偷袭厦门之罪,又夸口自己兵粮充裕,屡克清军。接着他突然话锋一转,说清朝应该干脆给他三省之地,那么他不但能为清朝戍守沿海疆土,还能有余裕上税给朝廷。
另一方面,郑成功知道满清皇帝既有议和之念,地方守将便有所顾忌,他于是趁机出兵福建各地征粮,得饷金20万,米粮5万多石,比隆武朝廷过去在闽征税的总和还多。
1654年,顺治又加封他靖海将军官衔,许诺他泉、漳、惠、潮四府之地,这已经比郑成功过去真正能控制的地域都大了。顺治让他保有自己的兵马,发给粮饷,且属下文官武将均由他斟酌任用,而“海上的盗匪,有机会你就讨伐一下吧”。给予的条件可说是极为诱人了。
但郑成功退还了皇帝给予的敕书与印玺,只是坚持要浙、闽、粤三省之地。由于皇帝特使往返于北京与闽南,路程至少两个月,郑成功便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在对方土地取粮,甚至进行武装骚扰,以表现强硬的态度,可能也借此证明自己有能力以武力夺取三省。
他让张名振(属鲁王旧部,应不属于郑成功直接管辖)、陈辉在1653秋至1654年春进攻长江口,张名振甚至一度占有崇明岛。在议和期间,郑成功还联系当时在云贵的永历朝廷,邀请永历的主要大将李定国从西南出兵,对清朝首尾夹击。
这时清朝的官员已看出郑成功的用心,警告皇帝说郑成功“心雄胆大,明明要挟。虽然归顺,实怀二心。”顺治在1654年旧历八月三度饬谕郑成功,派遣特使,南下招抚。清廷同时也征调大军到福建备战,摆出抚剿并施的姿态。
这次郑成功态度更加倨傲,不愿派人谈判,只写了个便条让来使带回,要求顺治的特使到安平相见。特使无奈到了安平,却看见郑成功的大军“列营数十里,旗帜飞扬,盔甲鲜明,密布锹藜鹿角,设伏据隘,好似铁桶”。见面后双方又为先剃发还是先开诏闹得不欢而散,两位特使不告而别,返回泉州。
与此同时,郑芝龙又派了成功的胞弟郑世恩前来游说。兄弟相见,郑成功终于真情流露。郑世恩声泪俱下,说如果成功再不受抚,恐怕在北京的父亲一家老小性命不保。但郑成功表明:我一日不受诏,父亲就一日能在北京荣华富贵,我一旦剃发受诏,那父子下场都难说了。
郑成功在这次议和后给父亲写信,信中说:“和议实非初心。不意清朝以海澄公一府之命突至,儿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继而四府之命又至,儿又不得已接诏以示信。至于请益地方,原为安插数十万兵众固圉善后之计。……在清朝罗人才以巩封疆,当不吝土地;在儿安兵将以绥民生,当必藉土地。……天下间岂有未受地而遂称臣者乎?天下间岂有未称臣而轻剃发者乎?……清朝若能信儿言,则为清人;果不信儿言,则为明臣而已。”最后他又说,“万一吾父不幸,天也,命也。儿只有缟素复仇以结忠孝之局耳。”
在给弟弟的信中,则说得更加坦白决绝:“兄之忠贞自持,不特利害不足以动吾心,即斧钺相加,亦不可少移吾志。何哉?决之已早而筹之已熟矣。”话既至此,郑成功与清廷的谈和也宣告破灭。但郑成功借由和谈,已争取了两年的休息与准备。趁着清使回京,郑成功主动出击,先取漳州,得饷100万两,接着攻克同安、南安、惠安等地。1655年,他再攻下仙游,士气大振。
后世史家常常争辩郑成功在1654、1655年间与清廷的谈判,究竟是不是真心想邀地求和。知道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的,恐怕只有郑成功自己。但郑成功熟知兵不厌诈之理,擅长声东击西之计,却是十分明白。无论如何,郑成功从未接受清朝提出的优渥条件,在议和当中,保持着进可攻、退可守的地位,并始终采取主动,在其中得到了很大的利益。此后,双方虽然继续书信往来,但已是唇枪舌剑,几至撕破脸的地步。满清于是将郑芝龙监禁,将后来降清的郑芝豹流放到宁古塔,并且派遣世子济度再次兴兵南下,准备与郑成功决一死战了。
缟素临江誓灭胡
郑成功得知济度率3万精锐南下,开始积极布防。他再度有惊人之举,将攻下的泉、漳属邑如惠安、南安、同安尽皆放弃,甚至将安平的郑芝龙宅邸也放火烧毁,拆毁漳州城墙,退守厦门与金门。
1657年双方战于泉州东南的围头海上。郑军主动出击,选择天气极为恶劣的日子出战,由于清兵不习海战,风浪一大便晕眩颠倒,无法作战。郑军则是长年在水上生活者,在船上纵横跳跃如履平地,因此占尽优势。在此一役清军水师大败,被掳获大船10艘,被击沉船只30余艘。
打赢了这关键性的保卫战,郑军士气大振,于是秣马厉兵,准备大举北伐。郑成功从1656年就有了北伐南京的准备,但部下的“脱巾之变”打乱了他的布局。当时郑成功把大军的辎重粮饷存放在海澄,交由左提督王秀奇统领黄梧、苏明防守。不料黄梧却挟持苏明投降满清,把海澄也献了出去,换得清朝“海澄公”的爵位。黄梧叛变使郑军蒙受巨大损失,也让北伐计划受阻。为了弥补损失,郑成功亲率大军攻打福州,并控制了闽江口,获得大量物资。1658年,郑成功再度发起北伐,大军在六月围温州,七月占舟山,准备直捣南京。八月大军出动,船只绵延不绝达80里长,见到的人无不战栗。但不料大军在长江口的羊山遭遇飓风,损失惨重,死者可能达数千人。经近一年的修整后,北伐军在1659年农历七月再次出发攻打南京。对郑成功来说,这将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一场战役,也是他反清事业的最高点。
攻打南京是郑成功心目中一场真正的义战,因此他一改过去军事保密的做法,早早就将自己的意图广而告之,似乎满不在乎让清军因此早做准备。而且,他在这次征伐中,对军纪的要求特别高。郑成功虽然以治军严厉著称,但手下毕竟有许多草莽之众,在“取粮”之时不免有凌虐百姓的情况。这次三令五申,不许骚扰百姓,取粮只能在长江以北。
由此可见郑成功的计划是攻占江南,然后以长江为界与清兵对峙,因此格外小心经营江南人心。他显然认为此战不仅要胜,而且必须以“王师”的姿态获胜。郑成功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一面在似乎这时显露出来,但这几近迂儒的行为,也让他在军事上丧失先机。
这次郑成功率领了17万多大军,大小船只3000多艘。比较特别的是郑军此次还携带家眷同行,这或许也是表达决心的一种方式。无论如何,这次郑军是真正的倾巢而出,势在必得。
清军当然早有戒备。为了阻挡郑成功的水师进入长江,清军发明了两种特殊防御装置,一种名为“ 滚江龙”,一种名为“满州木城”。滚江龙是一种拦截江面防止舟船穿越的粗大铁索,清军用以拦在长江南北岸瓜州与镇江之间宽达十里的江面上。而满州木城又称“木浮营”,位在滚江龙上游,是以巨木筑成的长坝,广达三丈, 上面覆土,可以行马,左右木栅有穴,穴中有炮可射。木营可容士兵500人,装大炮40门。如果从上游压下,船只碰上立刻被压碎。这些木营在江心排开,再用直径一尺的粗绳相连,以阻隔水师。六月中,郑成功决定先取长江北岸的瓜州,以断北方救援之兵。他兵分三路,一路以擅游泳者从水中斩断滚江龙,一路攻占谭家洲的大炮阵地,第三路由郑成功亲自率领,直取瓜州。
在这一仗中,郑成功还使用了他组织的一支特种部队:铁人。铁人军的构想据说来自清军的铁甲部队,但许多人认为它有日本的渊源。这支部队皆为精心挑选的身强体健者,专为加强陆战能力而设,人人戴铁面具,面具上画着朱赤彪文,只露出两只眼睛。全身披挂铁甲,每班六人,两人执云南斩马大刀,两人执藤牌,弓箭则是人人配戴。在第一次北伐南京时,郑成功的部队中便有5000至8000铁人 。
六月十六日辰时,大军起兵。张亮很快就带领士兵乘荡舟斩断滚江龙,水师前进,以大炮轰击两岸,此时郑成功挥兵大进,周全斌率领所部涉水登岸。据说由于铁甲过重,部分士兵溺毙于水中。但一旦登陆,他们就锐不可当。清军由左云龙率领,未料到郑军突然登岸攻击,被杀得措手不及。到巳时,左云龙已被斩杀,另一守将被俘。瓜州之战就在三个时辰内结束,郑军大胜。郑军接着攻打长江南岸的镇江。大军在二十日登岸,扎营未定,清军已到,但两军相峙,并未交战。二十二日,郑军在银山驻扎。清军破晓时进攻,以骑兵分五路进杀,郑成功亲率亲卫作前锋,以200人阻挡满汉骑兵800人。清军向来以强大的骑兵著称,惯常使用的手法是以骑兵反复冲击敌方的步兵阵列,只要步兵一乱,自相践踏,就纵马冲入砍杀。但是郑军面对骑兵冲撞却巍然不动,以藤牌蔽身,如铜墙铁壁一般。等到骑兵三进三退,郑军突然起身,冲到马前斩杀。他们所用的斩马大刀极为锋利,能一刀连人带马斩成两半。
冲杀一阵之后,郑军内突然白旗一挥,郑军向两边让开,躲避不及的就伏在地上。突然后方炮火齐发,清军被火炮击中伤亡一千多人。于是清军溃败,退回镇江城中。郑成功一面围城一面招降,两日后便取得镇江。经此二役,大江南北各镇邑许多主动归附。郑军所向披靡,郑成功也志得意满起来。
参军潘庚钟与提督甘辉首先建议,大军不必急攻南京,应该据守瓜州,南京后援既断,可以不战而定。郑成功不听。甘辉又建议,如要打南京,应尽快从陆路攻打,郑成功也不采纳。于是大军沿长江而下,由于逆水行舟,必须以纤夫拉船,十多天以后才抵达南京。
郑军由凤仪门登岸,郑成功遥祭明孝陵的太祖高皇帝,说:“成功恨异族之入寇,痛王室之播迁;不遑宁处。生聚十年,响义百万;既奉旨以收京,爰提师而北伐。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实笃佑之!”再拜痛哭,哀恸动三军,将士无不振奋。
这时甘辉再度建议立即攻城,郑成功还是不听建言,重施镇江故智,下令围城。南京提督来书,说清朝有令,围城30日不降,就不罪及家人,希望大军等待30日。诸将认为是缓兵之计,但郑成功仍然胸有成竹,认为南京必降。
此时各地的清兵援军已经渐渐到达。郑成功仍旧主张,攻城掠邑,杀伤必多,等待清兵援军到齐,再一起击杀。这样轻敌大意的态度显然影响了将士。把守凤仪门的士兵甚至开始撒网捕鱼。
七月二十一日半夜,清军挖开城门,发起攻击。镇守城门的郑家守军猝不及防,登时大溃。
二十二日郑成功想将兵力集中在观音山,调动时又被清军先发制人,经过几番血战,郑军伤亡惨重。甘辉身重30多箭,勉力奋战,被俘就义,他手下许多士兵宁可投江而不愿投降。此战甚为惨烈,由于郑军平日训练严格,主将虽败,都不肯退却,“军皆战死”。连清军都惊叹郑军纪律严明,死战不屈。梁化奉说:“当劲敌多矣,未有如郑家之难败者。”提督管效忠则说,从满清入关以来,身经17场战役,从没有打过如此恶战。
郑成功经此败绩,大为自责,曾经拔剑试图自刎,被诸将劝下。他哭着说,恨不听甘辉之言。后来他建祠祭祀阵亡将士,以甘辉居首。
郑成功只好退守镇江,再退至吴淞。此后他曾尝试攻占崇明岛,也不克而还。于是郑成功一方面遣使议和,一方面决定撤守江南,回师金厦。他从镇江瓜州撤军时,当地文人及张煌言都连连苦劝,认为大军应再战江南,不过郑成功决定保存实力,举兵南归。清廷于次年攻打厦门,但被郑成功击退。这场轰轰烈烈的北伐之役,就此仓皇收场。即使如此,这仍是清军进占中原以后所面临的最大威胁,南京之未被郑军攻陷仅能说是侥幸。
但郑成功经营闽南十余年,最后还是仅掌握了金厦等岛屿。充分说明郑成功军事上的弱点:能下城不能守城,善海战不善陆战。许多后世史家评论郑成功北伐南京,都认为他的刚愎自用是最大的败笔,又说他应该听甘辉等人的建议,不应攻打南京,或者南京战败之后,不应轻言撤兵。
历史无法用“如果当初……就……”这样的句子去质疑,但我们都很难忍住不那么思考。我不免想:郑成功如果不独断独行,那就不是郑成功了;郑成功如果不撤江南之军,也恐怕很难全身而退。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南京之败,就没有后来的东征台湾之举。那样,历史可能会有更大的改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