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说来并不是什么坏事,我记得1949年到北京的时候,很多马路,只是中间铺着沥青,两边都是沙石路。更不要提北京城那总数在三千条以上的大小胡同了,永远是灰不秃秃的,暴土扬尘的。尤其是那些狭窄拥挤的小胡同,那些颓门败墙的大杂院,还得把污水井里的粪便,一勺一勺掏出来,一桶一桶背出去,长此下去,要是没有变化的话,这个首善之区,还有什么希望可言?我也知道许多有识之士,总在呼吁,总在呐喊,把胡同留下一些给后代子孙,这想法,当然是毫无疑义得好。但说这些话的人,通常不大为自己的住房发愁,而对那些三代同堂、老少一室、床分上下、布幔相隔的小市民来说,为保留这些胡同,还得挤在斗室里度日如年,又显得不太公平。
好像应该想出点什么法子才好?一是保留那些完整的;二是修复那些有历史价值的;三是尽可能改善胡同的居住条件,使胡同既古色古香又赏心悦目——这倒是应该悉力经营的事情了。
有的人,恨不能一古脑儿,统统用推土机推了,这是绝对不值得提倡的红卫兵行径。但也真不希望有那么一天,最后一条胡同寿终正寝,于是造几条供游人参观的假胡同,如同看那些失去了彩绘以后的兵马俑一样,绝对是彻底死亡的胡同,有何生气可言?但我也不赞成有的人,对于古都恨不能连几间破房烂庙,几处断垣残壁,也别挪动,要求原封不动。如果这样恋旧的话,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不搬到周口店原始人居住过的洞穴里呢,那才是最原汁原味的故居呢!
说到底,北京那些胡同,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年代较为久远的建筑物罢了,早晚总是要死的。夏商周的房子,谁见过?汉唐盛世的房子,谁住过?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在《洛阳名园记》里早说过,“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馆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废而为丘墟。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唐代的建筑物,随着唐代的结束而结束,那么,元明清的胡同,随着时代的前进而变迁,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痛苦的事情。
但是,我觉得北京人的胡同文化,实在是弥足珍贵的。同住在一条胡同里,那些天天碰头见面的左邻右舍,他们之间的亲切友善,地道的老北京人的礼数客套,那种一张口为“您”而不是“你”的或许称之为“温良恭俭让”的与人为善的人文精神,如果也随着胡同之死而死的话,那可就太让人惋惜了。现在,搬进单元房里住着的各家各户之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隔膜;现在,办公在写字楼里,一人一格的狭窄空间,那绝对私密化的拒绝,是过去住在胡同里的人家,绝不会产生的。
是给一张微笑的脸,还是报以淡漠的一瞥,留在对方心扉里的印象,冷暖是大不相同的。
没有温馨,没有友爱,这世界是不堪设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