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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性”视角探索超性别:女性文学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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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张洁到徐坤,持女性主义立场的女作家们,她们观念的变化以及在创作上的表现,是30年来女性文学演变的重要征兆与象征。

  张洁在《爱是不能忘记的》那刻,还是个痛苦的理想主义者,甚至有点寻找男人的意味;但从《方舟》到《只有一个太阳》,再到《无字》时,她却已是个相当彻底的女性主义者了。当她撕开男人人性面具、逼近男人人格真实的时候,那种捅破自己制造的乌托邦神话的反思、忏悔劲头,令人震撼;那种失望于男人、尤其男人“精英”,无情地撕破其自私、虚伪、轻浮、庸俗、不负责任等真相时的决绝态度、愤懑神情,更令人敬畏。然而,张洁至今仍然不愿被人归纳到“女权主义”中去,她认为,这样做只能是“画地为牢”(参见钟红对张洁的采访,《文汇报》2006年2月27日),会限制文学自身的丰富性和可能性。张洁创作尽管有自己的年轮和转型,但其同社会的、历史的,乃至政治的、制度的关联,却始终如一。《无字》同中国百年变革历史的纠缠,呈现得何等生动和深刻!张洁正是因她的既性别又超性别的立场和视野,才成就了她杰出的文学业绩。

  翟永明抒写《女人》组诗时,那种顽强反抗和拆解“野蛮空气”和“残酷的雄性意识”的执傲劲,热切期待女性伟大原生力、原创力焕发的激情流,至今还在激动着我们;而她那“穿黑裙的女人”和“黑夜意识”,也终于成为了女性诗歌的经典性符号。然而,翟永明很快地向自己提出了一个“完成之后又怎样”(翟永明《完成之后又怎样》,《标准》创刊号)的问题。她一方面继续着女性题材创作(如大型组诗《十四首素歌——致母亲》),倾心于女性家族史的谱写;一方面却沉溺于有关自由、美和艺术等命题的开拓了。她开起了“白夜酒吧”,周游世界,一方面继续着“出自女性之喉”的表达,一方面却探索起“双性沟通对话乃至双性同体式的吟述”(陈超语)了。翟永明犀利的性别洞察力和不断成熟的女性意识,使她原先“自白式”诗句所呈露的狂热激情有所降温,但那个体生存体验与时代生存本质的联系却更其紧密;诗作的人类性和生命意味剧增,诗歌的技艺也更其精湛。为之,帕米尔文化艺术研究院于2007年10月授予她“首届中坤国际诗歌奖”。据说,授奖词赞扬她的诗作“能量充沛,情境深邃,肌理细腻,意味幽怨”。

  刘索拉、陈染也都不隐讳自己的女性主义立场。而今,她俩一个提出女人应自觉地熟悉到“自己身体中的双性成分”(刘索拉、西云《刘索拉:我的女性主义和女性味》,《艺术评论》2007年3期),一个则明确表示“愿意说自己是一个‘人性主义者’”(林宋瑜《陈染:破开?抑或和解?》,《艺术评论》2007年3期)。刘索拉以为,“人没有必要保持绝对女性和绝对男性的状态,那种状态其实很愚蠢”,因为“人类自我意识觉醒的一大因素就是熟悉到自己身体中的双性成分”,人应在雌性激素和雄性激素引导下,“感知自然的双性,并顺其自然的双性”。她觉得自己正是个能感悟双性的幸运儿,这样,既写出了兼具女性特色和历史大场面的小说《女贞汤》,又谱成了揭示女性心理阴暗面的新歌剧《惊梦》,作品的视野都是双性的,对女性自我所持有的阴暗与弱点也都不予避讳。陈染一贯以女性性别引以为“美好和荣耀”。但她长于哲思的思维方式,让她认可伍尔芙关于“伟大的脑子是半雌半雄的”观点。以往,人们在短论《超性别写作与我的创作》、小说《破开》《私人生活》中,一方面发现了她对姊妹友谊、女同性恋的倾心,另一方面却注重到,她希冀男女精神结合以求人格完整的心愿。陈染认为,熟悉和欣赏一个人,假如拘泥于性别的话,那就“未免肤浅。”应该说,她是较早具超性别意识的。晚近,在反思自己青春期锋芒的时候,她一方面提醒自己要“内敛起来”,深埋“反骨”;一方面却坚持女作家应“把男性和女性的优秀品质融合起来”,以求作品“感情和思想传达得炉火纯青的完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她说:“我愿意说自己是一个‘人性主义者’。”作为人性主义者的陈染,她的性别和超性别自有其独特的方面。她以包容、开阔胸怀,理解和感受人性的丰富性,包括对女同性恋权利的理解和尊重;她以哲人的睿智,思考男人与女人的长短,并着力扬弃自已身上的人性弱点,以求继续“成长”。

  林白,一直认为创作由生命深处而生,是个人的言说,因而更倾心于个人主义;然而,当大家把她列入女性主义时,她也不反感,并认可了自己“算得上”是个中国女性主义的“重要作家”。2003年,她的长篇《万物花开》《妇女闲聊录》获得成功,《妇女闲聊录》还荣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这是她的黄河之行、深入湖北农村以及同从农村请来的“女管家”亲戚作了深入交谈之后的结果;是她从房间、从窃窃私语中走将出来后,由蓝天和大地给予她的回报。她感慨道,写《妇女闲聊录》时有一种“回到了大地”,以及大地给了自己“暖和”的感觉。她甚至提出,是这种“低于大地的姿势”,使自己“找到了文学的源头”(林白《世界如此辽阔》,《前世的黄金——我的人生笔记》第71页,时代文艺出版社,2006年11月版)。林白的感受,意味深长,难怪她要说自己的创作“远不止女性文学这一块”。

  徐坤,这位我曾称之为女性文学“吉祥鸟”的实力派作家,自走上文坛以来,或以反串、易性写作,操持着对知识界虚伪自私之境的炮轰,或以女性身影正面袭击菲勒斯中央主义,女权立场清楚而顽强。她知道,男权意识充斥于世的今天,男权话语形态覆盖于文坛的时候,女作家倘若选择不好视角,就难以呈现女性自己的身姿和发出自己的声音。1996年,她严正提出“女性文学,说到底,无非就是争得一份说话的权利”,其所肩负的任务则为:一“反抗”,二“自我发现”。这里,她“心底的不甘和颠覆的决绝”鲜明而突出(徐坤《因为沉默太久》,《中华读书报》1996年12月10日),其态度和言辞,果然被人称为“中国当代女性文学的宣言”。然而,她渐渐地感悟到,两性关系究竟属于“共存”关系,一味地“战争”,其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谁也不得安宁”(易文翔、徐坤《坚持自我的写作——徐坤访谈录》,《小说评论》2005年第1期)。近些年来,她真的不再只取一端,或装扮成男人看女性,或执著于女人视点看男性,而试着男女“对看”(万燕《从徐坤看中国当代女性创作的前途》,《女性的精神》第284页,同济大学出版社2007年6月版)了。人性的“主体间性”,除了“对话”,还须“对看”;只有努力地熟悉对方,才能真切地对话和沟通。从她几部长篇新作如《爱你两周半》《野草根》《八月狂想曲》等来看,徐坤已明白了多维度、多层次地展示生活的重要性,明白了作家在人与人之间搭筑起心灵桥梁的责任。这些作品无论宏观切入,还是微观透视,都非常到位,尤其在挖掘人物内心真实方面,相当出彩。自徐坤潜入人物内心,把握住人的最真实所在的时候,她终于让男人和女人之间既对看、又对话,既沟通又理解了,她的创造性也由此而焕发出刺眼的光彩。

编辑:许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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