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急的船舶专家又从这段描述推导出许多斩钉截铁的结论:“汉代由于船舶尺寸增大,巳开始在船上采用多桅多帆;用卢头木叶织成的帆当属于硬帆,厚而硬;‘其四帆不正向前’证明硬帆能利用侧向风力了。汉代已注意到多帆的相互影响,根据风向和风力大小要随时调节帆的位置、角度和帆的面积,中国式便帆可利用本身的自重迅速落帆,而不象西方大软帆需众多人力将帆卷起绑扎在横桁上,紧急时可能要砍桅以保证船的航行安全。”
但是且慢,首先需要厘清的是船主“外徼人”究竟是何许概念。《汉书·地理志第八》:“越嶲郡,武帝元鼎六年开。……绳水出徼外,东至僰道入江,” 《後汉书》:“西南夷者,在蜀郡徼外,有夜郎国,东接交址,西有滇国,北有邛都国。”《南史》卷七十八《夷貊上·海南诸国》言:“其西界接天竺、安息徼外诸国,往还交易。其市东西交会,日有万馀人。珍物宝货无不有。”
按《老子》:“故恒无欲也,以观其妙;恒有欲也,以观其徼。”王弼注言:“徼,归终也。凡有之为利,必以无为用;欲之所本,适道而後济。故常有欲,可以观其终物之徼也。”宋人陈景元言:“大道边有小路,曰徼。”元人吴澄言:“徼者,犹言边际之处,孟子所谓端也。”可知“外徼”或“徼外”实为边邻与我贸易往还之国,即所谓“化外之地”。
这样看来,万震描述的帆船并非东吴所拥有,显然也因为是新见异物,所以他才用那样艳羡口吻来描述的。又文尚光将《南州异物志》中“外域人名船曰舡。大者长二十馀丈,高去水三、二丈,望之如阁道。载六七百人,物出万斛。” 船舶史家也顺手移来当作“三国时孙刘联军赤壁大战的起楼三层的斗舰” ,完全忽视了”外域人”的说法,和南海、长江的区别,恐怕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但既然能够看到帆船,官员又着意重视,中国人模仿起来也就不成问题,而且很快就将“船帆”用于实用,并持续改进以致而大为兴盛的时期,显然是在东晋以後,而自宋迤明,最为成熟。 别看从赤壁之战到东晋渡江只差百十年时间,但是像风帆这类简易适用技术的引进和发展,会是日新月异的。《古今乐录》介绍,齐武帝“数乘龙舟,游五城江中放观,以红越布为帆,绿丝为帆[纟+乍],鍮石为篙足。”犹为当时时髦举动。《唐书·乐志》曰:“梁改其名为《商旅行》。” 如果有学者能举出实证,证实三国时期长江流域已有成熟的船帆技术,则可以对李约瑟的有关论述作出重要修正补充,亦为功德无量之事,亟请提出,以为佐证。
此外就锚碇系泊技术而言,古代中国一般是“采石为碇”,仅利用碇石自身的重量来固定船舶,力量有限。故赤壁战时曹营是否有能力”结船为阵“,泊于长江之滨,尚属老大疑问。西晋王濬平吴,即是一例。後文再叙。至宋代始出现“木爪石碇”,即利用木爪扎入泥层,类同木桩作用,固定船只的力量也因此增大了好几倍。1975年在泉州湾曾经发现并出土有一杆宋元时期的大木碇,残存长度达七点五七米,上面有系缆绳和安碇担的圆孔,还有用铁箍加固後所留下的锈迹。至于铁锚的使用,则是明代以後的事了。
中国船帆与锚碇的起源流变,虽为专门技术问题,但若不加考虑,历史学的叙述便无可依托,以其事涉专门,故不欲弄斧班门,只希望提请专门家注意。
6,宋人的历史综述与文学想象
由于周瑜火攻破敌的传说唐时已盛,故司马光《资治通鉴》卷六五综合《三国志》及裴注诸说,重在厘清“赤壁之战”之前因後果,而对战役本身的描述,也基本采用了《吴书·周瑜传》的说法:
“(刘备)进,与操遇于赤壁。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预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馀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馀,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後,雷鼓大进,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同时苏轼《前赤壁赋》写“赤壁之战”,铺叙曹操“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云云,正是以宋时船舰作为蓝本,逞其对于“当然”想象之“姑妄言”。 而《念奴娇》一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也是未历战阵的文学语言,却为後人铺张此役提供了足够的空间,亦为後世《三国志演义》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