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有了对《一辈子做女孩》的阅读,我不再认为,《薄伽梵歌》与《奥义书》这样的古经书,多么遥不可及。但它竟然影响着美国的导演大卫·林奇,我着实吃了一惊。今年的影人书,我最感兴趣的是特吕弗的《我生命中的电影》(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另一本就是这位仁兄的《钓大鱼》(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10月第一版)。前一部,是特吕弗的电影评论集,我欣赏它质地的纯粹;后一部,是大卫·林奇谈电影创意,我喜欢它的东方式的简洁空灵与自由来去。许多的奇思竟然是由打坐与静思带来,不由我不叹服这世界的神奇。
王尔德的《自深深处》(译林出版社2008年4月第一版),我搁置了很久才拿起来读。风流成性的才子总是让人心怀警惕。给情人的狱中书简除了怨诉还会有什么?这些都是我最开始的嘀咕,现在当然不这么认为。对今年的私人阅读书目做一个塔级排列,我愿把它搁到顶端,我相信它一定会释放出钻石之光,因为它既华美又深刻。绝顶的天才可以把一切都转化为属灵的精神体验,连同私情,以及身陷囹圄的悲怆。王尔德就是最好的例证。对于人生、艺术与宗教,他屡屡思考到令人惊叹的深度,几乎就让我们认同,“艺术家的谦卑在于,他对所有经验的坦诚接受。”从这本书出发,我阅读了他的艺术评论集《谎言的衰落》。同样奇崛美妙,惊艳与危险伴行。书中有句话说:“事物存在是因为我们看见了他们。”这简直可以做他自己作品的例证。说来《自深深处》,以前也有译本,《谎言的衰落》在我的书架上一呆,也是四年之久,它们统统是到今年才被我看见,还有哪些书,还在等着被我看见?
不得不承认,写作者与阅读者之间,就是有这么些奇怪接口。只是,当今的写作者与出版者,是否会耐得这不被看见的命运?那就不妨读读关于书的书——今年,我向许多书道同人推荐这类书。我说乌拉圭作家写的《纸房子》(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7月第一版),固然会因照见爱书人无可救药的痴,让人读之绝望,但美国人写的《卡萨诺瓦是个书痴》(三联书店2008年4月第一版),绝对是本暖心的书,关于写作、阅读与营销的真相,书中有一些定律,像是针对当下书界而说:生产的书越多,作家就越难生存;书的减产不会导致好书的减少;有第二职业的作家们写作的时间会变少,但是可能会有更多的话要说。不过你听他说的语气,并不会灰心或慌张,因为作者自己,就是一副看淡书界起落生死的模样。
一本说尽几百本书的书,我竟然没被当中的一本劫持而去,完全是因为本书的作者压住了场。甚至它还惹起了我的非分之想——大着胆子,我曾对朋友放言,要照着这个路子写一本书,给所有做书人、写书人与卖书人搔个痒痒。此话一出,我这样一类读书人的野心就此暴露——原来一直心怀等待,渴望着被一本书劫持,转向写作之途。这哪怕只是瞬间的勇气激发,也令我倍加难忘。
现在你明白了,前面一溜儿的感谢,终不及对这类书来得情真意切。而今年,这样的书惟此一部,名字再说一遍:《卡萨诺瓦是个书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