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一些事实面前,上至天子,下至群臣百姓,甚至包括后世的我们,是不是都会觉得刘瑾死有余辜,而且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解恨?我们也许会感到惊奇—一个人如何能在短短的5年内聚敛如此巨大的财富?一个人的贪婪和占有欲为什么会发展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二
刘瑾原本姓谈,老家在偏远穷困的陕西兴平。他净身于何时,已无记载,他是在代宗景泰年间进的宫,入宫的时候顶多也就五六岁的光景。是一个姓刘的老太监把刘瑾领进宫的,从此刘瑾就跟了他的姓。
刘瑾入宫那一天是一个早晨。天很高,很蓝。阳光很耀眼。
刘太监走得很快。他一言不发,只是死命地拽着刘瑾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刘瑾就这么气喘吁吁地跟着他走进了这座巨大而森严的紫禁城,同时也战战兢兢地走进了自己的宿命。
皇城中的一切都令刘瑾感到恐惧。
无论是垂宇重檐的宫殿,还是凶神恶煞般的禁军士兵,乃至丹墀上张牙舞爪的飞龙、殿庭前面目狰狞的青铜狮子,都会让他心跳加速、手脚打战。
那一刻刘瑾绝对没有想到,若干年后这一切都将匍匐在他的脚下,因他手中的权力而战栗和摇晃。然而,无论日后的刘瑾如何飞黄腾达、权势熏天,景泰年间那个早晨的仓皇和恐惧,都在他心头打上了永远的烙印—就像无论刘瑾日后如何富可敌国,幼年时代那种刻骨铭心的贫穷,永远都是他生命的底色一样。
事实上,刘瑾一生中从来没有摆脱过恐惧,也从来不曾摆脱过贫穷。就算在他生命最辉煌的四年间,他也是大明帝国最有威严的恐惧症患者,同时也是大明帝国最富有的穷人。
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他是一个太监,他的人格、他的尊严、他本应享有的正常人的全部幸福和梦想从净身那一刻起就被彻底地剥夺了。
从那一刻起,刘瑾的内心世界就再也没有摆脱自卑、恐惧和匮乏。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权力、安全感和财富。这是一种极度的渴望—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能完全满足的渴望。
它让刘瑾的生命坍陷成了一个空洞—一个比世界更大的空洞。
人的一生其实是很短暂的。可不同的人对此却有全然不同的感受。如果说富人的人生是一趟短暂却不失精彩的旅行,那么对于穷人来说,生命就是一场怎么望也望不到头的苦旅。从入宫的那一天起,刘瑾就成了一名低贱的杂役。他的整个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都是在洒扫、值更和伺候大太监的日子中度过的。他甚至连伺候皇帝、后妃和太子的资格都没有,遑论出人头地的机会?!
在刘瑾的印象中,第一次入宫看见的那片蔚蓝色天空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笼罩在他头顶和紫禁城之上的,永远是一片铅灰色的阴霾密布的苍穹。金銮殿上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代宗朱祁钰、英宗朱祁镇、宪宗朱见深……可刘瑾的生命依然困顿而无望。
宪宗成化末年,凭着入宫将近30年的资历,刘瑾终于摆脱了低贱的杂役生涯,被任命为教坊司使,掌管宫廷伎乐。虽然地位有所上升,可这不过是一个正九品的芝麻官,而且薪俸少得可怜,根本满足不了他对权力和财富的渴望。那些日子里,他每天都在幻想着平步青云的时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正统年间王振那样权倾中外的大太监。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没过多久,无情的现实就粉碎了他的梦想,并且让他再度落入暗无天日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