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海瑞在淳安任上为例,年薪如果全支本色,那么90石米按时价每石0.7两银子计算会有63两,而实际上海瑞领到的是12石大米、27.49两银子和360贯钞。钞已经很不值钱,嘉靖七年(1528)官定的钞银比价是钞每贯值银0.009两,到了嘉靖四十五年,一贯钞仅值银0.0002两。如果以钞每贯值银0.009两来计算,360贯钞值3.24两银子,按市价可以买到4.6石米;如果以钞每贯值银0.0002两来计算,360贯钞仅值银0.072两,只能买到0.1石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海瑞在淳安的嘉靖三十七年,我们从优计算,就当这360贯钞可以买2石米,这样算下来总共得到的大概也只有53石米或37两银子,还不到全支本色薪水的60%。这就是说,工资至少缩水了四成。本来可以养活10个人的工资现在只能养活6个人了。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薪酬标准不变而物价增高受到的影响。
一般来说,帝国前期物价水平比较低,银子的购买力比较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经济发展,人口增长,物价上涨,货币贬值,同样的工资,实际购买力已大大降低。这是官吏工资缩水的另一个表现。以米价为例,明前期的宣德、正统年间一两银子可买4石米(《明史》卷七十八),而中期一石米值银五钱是“江南之平价”,海瑞生活的嘉靖、万历时期米价是每石六七钱银子光景。到了明末,崇祯五年(1632)上海的米价还是一两银子一石,到了崇祯十二三年,已经涨到一两八九钱才能买一石米。(叶梦珠《阅世编》卷七)至于到了崇祯末年一石米需要十几两银子,那属于非常状况,不能用正常情况来讨论。银子购买力降低了,而薪酬标准没有相应调高,同样的薪水大大缩水。
一方面是“钞俸折色”,一方面是物价上涨,而薪酬还是两百年前的老标准,万历时代的帝国官员叫穷可以说是情有可原。但是,要说这工资是穷得没法过日子,或者是工资低而导致贪污腐败,却还是要慎重一些。要知道,官员的穷,是不同于老百姓的穷的,相对于他们庞大的家口和喜欢娶年轻漂亮女人为妾的兴趣,无论多少工资都是不够的。因此,迫使官员寻求法定工资之外的钱财的,首先是中国传统社会的家庭制度。
工资要养多少人
中国历代人口统计数据表明,中国古代户均人数为5人左右。海瑞在淳安的时候,淳安一县有11371户,46505口,平均每户4口,而官员的家庭人口则远远超过了这个平均数。海瑞的家庭结构已经相对简单,但也已不止十口,其他官员的家口庞大可想而知,《红楼梦》中的贾府为我们提供了一幅生动的图景。
根据日本学者衣川强先生的估计,宋代官员家庭平均为30人光景。宋代是中国历史上文化昌盛发达的时代,众所周知,唐宋古文八大家中有六位生活于北宋。他们之中有几位偶尔也谈到自己的家庭情况。比如王安石说靠自己的俸禄为生的有数十人;苏轼在被贬官的路上,携家挈口,跟随左右的还有20余人。其他有名的文人,比如杨亿说有30余人依赖自己生活,石介说有50多人,张耒、陆游则说过靠自己的俸禄生活的有10人。因此,大略估计一下,宋代官员的家庭平均是30人光景。
明清时代的家庭人口与宋代是不是一样呢?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一样的,但是史料表明似乎明清时代的官员家口绝不止30人。以清代为例,在乾隆七年(1742)进士考试的殿试试题中,乾隆说“凡州县莅任,其亲戚仆从仰给于一官者不下数百人”,就是说靠一个州县官员生活的有数百人之多。乾隆的这个说法自然不会是信口胡说,因为这个说法还有几个人说到,甚至还不止数百人。如康熙四十一年(1702),御史刘子章上了一份奏折,说:“臣见外任官员,除携妻子兄弟而外,其奴婢有多至数百人”(《节仆从以省扰累疏》,贺长龄辑《皇朝经世文编》卷十六)。就是说,不算官员的妻儿兄弟等直系亲属,仅仅是为其家庭服务的家人奴仆就有数百人。乾隆年间人阮葵生也说:“近日州县长随,多者数百人矣。”(《茶余客话》卷四)道光、咸丰时期的王侃则说,汉代的制度是诸侯王可以有奴婢二百人,关内侯三十人,而现在州县的长随,“多者过于汉之列侯,少亦过于关内侯”(《放言》卷上)。“长随”,是官员的仆人。数百人之说似乎尚不算是过分,还有更为危人耸听的,如说督抚“置买奴仆太多,有至千人者”(福格《听雨丛谈》卷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