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勇进,继续执教
1996年中国女排摘取1996年奥运会亚军后,好多圈内人劝我见好就收,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留下
目标实现,我的工作期限也到了。美国的报刊便有消息披露,说美国女排有意聘请我担当主教练,还有欧洲的意大利队也想引进我这个“世界最佳教练员”。无论是美国国家队的聘请还是意大利俱乐部队的邀请,都不是无稽之谈:我有女儿在美国,也有球迷在意大利。
而我回国执教的待遇确实不能与美国、意大利相比。我在回国之初,一些报纸就我的工资问题,写了一些文章,有消息说我每月拿500元人民币,也有传说是5000美元。对于这样的“消息”、“传说”,我一概不作解释。怎么解释好呢?如果想挣钱、为待遇,何必回国?1994年,我在八佰伴世界明星队做教练,年薪20万美元。我能把同样的数字作为条件报给体委、报给排协吗?
奥运会后,好多圈内人劝我见好就收,成绩已经确定,能力已经显示,全世界都承认了,“世界最佳教练员”的荣誉也有了,何况,我身体那么差。有朋友规劝我说得更彻底:“中国女排拿了世界冠军,你郎平倒在球场上,把你自己全部牺牲进去,我们大家都不愿看到这个结果!”我还是笑笑:“没那么严重吧!”我这个“铁榔头”,自有一锤定音的主见。
经过深思熟虑,我考虑到当时中国女排刚刚好转,形势不稳定,决定留下。对于我来说,接下来的1998年实在不平凡———11月的世界锦标赛紧接着12月的亚运会———两场大赛,像两个重重的铁砣,沉沉地压着岁末,而1998年的每一天,我们的每个队员都得挤出足够的分量才能扛住这个“砣”,才能平衡这一年。
1998年世界锦标赛,开局小组赛便意外负于韩国队,情势急转直下,极可能被挤出前四,我心里像着了火。回来执教,全国人民的重托都压在身上,队伍的情况又不理想,工作特别费心,心累。我脑子里全是球啊,有些队员的技术问题过不了关,我半夜里会坐起来想问题:孙王月的拦网问题怎么治?根据李艳的动作结构,她的扣球用什么办法使她有所改变?
长期积劳,体质便明显下降,经常发高烧,血压低,脖子一动就头晕恶心。世界锦标赛结束后,我因为身体原因再次离开了了中国女排。
赴美非为击败中国
我是作为一名职业教练接受这份工作的,同时选择美国女排就是选择和女儿在一起
早在2000年奥运会前后,美国排协就正式邀请过我,我没有考虑就一口回绝了。主要是机会不成熟,因为当时中国队还是希望我能任教的,我如果去了美国队,大家感情上不能接受。有媒体采访,我说过,在中国女排没有攀升到最好的状态,我不会执教其他任何球队。
2004年中国从世界杯到奥运会,水平发挥非常平稳,陈导带队的训练情况和运动员的情况我也比较了解。奥运会上中国女排场上主力很多都能打到2008年奥运会,中国女排不存在新老交替的问题,只有不断上升,有新人不断补充。
中国女排的强大让我消除后顾之忧,照顾女儿浪浪则是另一个重要原因。选择美国女排就是选择和女儿在一起。自从1998年结束执教中国女排后,我这六年都在意大利执教。每一年的赛季结束都会面临艰难的职业选择,希望能兼顾个人事业和家庭生活。美国没有职业排球联赛,只有国家女排主帅这一个工作机会能把我的工作和生活兼顾起来。
所以2005年我接受了美国的再次邀请。我执教美国绝对不是为击败中国队。我是作为一名职业教练接受这份工作的,希望能为排球事业做出点贡献。
这个消息的公布会后,我就一直关注国内舆论的反应。我发现网上有许多热爱我的人,对我的选择表示理解和支持,真是既感动又欣慰。我注意到,当时国人最大的忧虑可能是中国女排和美国女排出现在奥运会决赛的赛场上,媒体采访我也总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真是有这么一幕的话,我觉得非常光荣。
思想被颠覆的中国教练
我清楚记得她们说过的一句话———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排球。当然她们“也要好成绩”
美国排协给我的压力并不大,没有说必须要进奥运会前三啊。但是我曾经一度也很困惑,由于文化的差异,没法把咱们中国女排训练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以前带中国队的方式方法也不可能照搬到美国女排。
在美国打排球,家长出钱自己培养运动员,所以她们没有约束,愿打就打,不愿打就不打。对她们来说,家庭责任意识比国家荣誉感更重要。每次比赛前,队员可以有各种原因而离队。我清楚记得她们说过的一句话———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排球。
我基本不跟她们讲在中国是怎样练的,她们不接受这个,甚至觉得你不懂科学,你疯了。我们中国人比较勤奋,比较有耐心;但是美国人就不行,开会看比赛录像大概40分钟就受不了。她们觉得适应不了,我就适应,我让步了。尽量压缩集中精华。例如把40分钟录像缩成20分钟。
特别有意思,我也老和队医有争执,还是观念上不一致。美国人都说没见过我这样的教练,说我横。我说不是我横,是我自己想不通。我有时候也问他们:是不是美国女排每次比赛都是重在参与?他说:不是啊,我们也要好成绩。
我就列举了几条理由来说:首先没人,好不容易练好一名队员,一段时间人家走了,去打联赛去了,国家队留不住人才;其次没有管理球队的规章制度,规定队员必须完成今年的比赛,保证球队的完整,不能中途说撤就撤。
这和咱们国内的训练思想和体制是不一样的,国内基本上一切为了国家队的荣誉,国家队是第一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一个电话,第二天队员就到了。在美国就不一样,你得看菜下饭,所以刚开始特恼火。
2006年世界锦标赛,我们的二传突然离队了,要去和男朋友度假,她觉得男朋友更重要,所以决定把国家队给放弃了。刚开始我特别不理解,我问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别把自己折腾疯了。
后来我想了一个应变办法,一个位置我找四个队员,走了一个还有三个。这跟中国教练的感觉是完全颠覆的,我一定要顺其自然。你来就按这种打,你不来我还有第二种打,再不来我就打第三种。
不可预知的情况太多了,我反而放松下来了。有人要我预测队伍的成绩,我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磕磕碰碰训练了一段时间,她们回到各自的俱乐部,都觉得进步特别大。她们有一种比较,为什么在俱乐部的时候教练都不教这些,有队员还发短信给我说,有我这样的一个教练能够学到很多东西。看到了这种提高,队员们都愿意回来。这就是大家互相慢慢地适应吧,她们不是特别喜欢的东西我也会撤一点下来,就把大会变成小会。
另外一个让我比较“头疼”的是有的队员的个人英雄主义倾向,上场光顾着发挥个人技术,不注意打配合。我就说,尽管你这个队员扣球特好,得了100分,但是你这个球队输了,我还是说你对这个队没有贡献;今天我上场就垫了一个球,但这一个球非常关键,那你也是英雄。队员后来慢慢也觉得这是挺重要的,互相配合互相弥补。这次北京奥运会真的能看到大家的进步,美国人很少能做到这一点。
特别是上场后等候宣布开始比赛时,我发现队员们手拉着手,她们觉得今天要一起打了,要一起战斗了,那种感觉是自发的,让我觉得很欣慰。
自从我执教美国队之后,媒体喜欢把中美比赛称为“和平大战”,也非常关注。队员们也知道我对中国女排的特殊情结,北京奥运会,美国队赢了,队员下场见我没说话,就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Areyouok?”就好像在说,对不起阿,我把中国队给赢了。因为以前赢了别的国家队,我会特高兴,跟队员拥抱一下,这一次对中国队赢了,她们能看出不同啊。
和中国队相遇多了,我慢慢适应了,但刚开始还真是不适应。特别是“和平大战”上场,我站在场外特难受。因为冯坤他们在场上说什么我都听得明白,太熟悉了!但是跟别的队打比赛,别人呼噜呼噜说什么你不知道。
奥运会结束了,形式上我就跟美国队解约了。有人说我在奥运会上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其实这是不可能的;但在中国可能,因为中国的体育运动员就是创造奇迹的。美国这么多年,体制和观念都没有改变,我就能改变吗?不可能。但是我想办法解决了,这就是过去四年对我的锻炼,学会了怎么适应,怎么调整,怎么顺其自然。
我现在对于未来没有规划,也是顺其自然,跟着感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