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日,纽约期货市场原油交易价盘中突破每桶145美元,这仅仅在一年以前都是不可想像的。当高盛公司在2005 年一份报告中预言,世界可能会面对“超高油价”的局面,将会看到石油价格狂飙到每桶105美元的高位,当时几乎没有人相信这会变成现实。
是什么因素再一次触动了石油这根敏感神经?通观石油的历史,“黑金”带来了神话和妄想、对现实的恐惧和错觉。直到今天,还有民众趋向于把石油等同于战争、贪婪,以及国际精英们共同演绎的、惊玄的权力游戏。
第二次石油危机以后,世界各国开始了“反危机”的努力,试图减少对石油的依赖,并将财富建立在智力创新、微芯片和服务之上,石油资源的重要性正在不可逆转的下降。这在现代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在这种背景下,石油的历史不再是过去那种为未来而战的故事。
但是,在新千年到来之际,“黑金”声势浩大地重新回到了中心舞台。新世纪伊始,油价重拾上涨的趋势,并创下历史新高。前不久,英国首相布朗将其定义为“第三次石油危机”。无论怎样,应该说,这次石油价格骤升,对于经济处于起飞阶段的中国十分不利。飙升的油价增加了中国经济所面临的风险:通货膨胀压力明显加大,打击了投资者的信心……专家认为,中国经济的走向,与当前国际油价的走向密切相关。
本刊记者 范庆华 内容支持 杨光 倪建军 牛犁 余万里
最后压跨骆驼的是哪根稻草
本·拉登和萨达姆引发了危机?
历史不会停步不前,不会终止。在新千年的头几年里,谁也未曾预料到,新一轮石油危机悄然而至。
2001年9月11日,美国本土遭遇恐怖袭击。突然间,恐怖主义对全球安全的威胁超越了国界。为了对付恐怖袭击对美国安全造成的潜在威胁,美国布什政府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战略,在“反恐”的标签下,对阿富汗实施了军事打击。紧接着在2003年,美英又对伊拉克开战。
作为世界最重要产油区的海湾地区再次陷入混乱。石油安全问题再次升温,21世纪的第一次石油危机正在形成。实际上,就在恐怖主义幽灵出现以前,石油和能源价格总体上已经走出了1986年以来的低水平。在对伊拉克战争之后,石油价格开始不断攀升:2003年美国纽约期货交易所原油价格达到平均每桶31.1美元,2004年涨到每桶41.4美元,2005年8月30日达到71美元,2008年7月3日更是创出了145美元/桶的天价。
在接受本刊采访时,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的专家倪建军认为,根据最近一段时期以来以石油为代表的整个演进态势,可以将这场危机定性为一场“引而未发”的石油危机。之所以称其为“引而未发”,是由于它没有像前两次石油危机一样造成经济的严重动荡和衰退。前不久,英国首相布朗将其定义为“第三次石油危机”,并且得到了很多国际评论的认可。
是恐怖主义袭击引发了危机?另外,中国对石油需求的迅速增长、美元的加速贬值与投机在本次危机中扮演了怎样的作用?究竟谁是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石油的剩余产能耗尽
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所所长杨光,长期从事能源研究,对本刊指出,产油区的地区形势严重的恶化,是油价上升的导火索。从半个多世纪国际石油市场发生的问题来看,总共发生过十几次(也有统计是二十几次)不同程度的石油供应中断。这些石油供应中断绝大多数都是产油区的政局动荡引起,没有发生过资源短缺引起的供应中断,也基本上没有发生过经济原因引起的供应中断。值得注意的是,中东地区政局动荡引起的供应中断占了绝大部分,半个世纪以来中东地区的政局对世界石油市场的稳定一直发挥着决定性的影响。新世纪与上世纪90年代相比,中东地区不断地发生局部战争,先是发生阿富汗战争,后来又爆发伊拉克战争,而且战后安全局势长期难以稳定,伊朗核问题形成多次危机,美国军事打击伊朗的谣传不断,所有这些因素都使中东地区发生石油中断的可能性比90年代大得多。因此,我们看到,一方面石油供应能力越来越紧张;另一方面,可能造成石油供应中断的风险因素越来越多,这两个因素相互作用,加重了人们对国际石油供应中断的担忧,使国际石油市场比90年代更加敏感,也给了市场投机者以炒作的机会。一有风吹草动,投机者就兴风作浪,导致油价不断飙升。
不但石油的供给安全遭到了恐怖主义袭击的威胁,而且,杨光认为,石油市场某些基本面发生了变化,对推高油价起到了决定作用。
石油剩余产能日趋紧张,几乎到达极限。所谓剩余产能,主要是指一些欧佩克国家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有大量的生产能力没有动用,这种剩余生产能力随时可以投入使用,它对世界石油市场的供应是一种潜在的保障。如果在一个国家发生供应中断,可以动用别国的剩余生产能力来弥补由此带来的供应不足。
但是由于世界石油需求在过去20年不断上升,而世界石油价格在20实际八九十年代的大部分时间处于低水平,石油勘探开发的投资缺乏动力,因此,石油的生产能力提高较慢。在过去20年,满足增长的世界石油需求虽然也依靠非欧佩克石油生产国的增产,但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耗用原来的剩余生产能力。最近几年,欧佩克的石油剩余生产能力几乎已经耗尽。 20世纪80年代中期,它们的石油剩余生产能力最多的时候达到每天1400万桶,这相当于几个中等石油输出国的生产能力;而当前世界石油的剩余生产能力已经下降到每天200多万桶。这就意味着,今天,不论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如果一个小的石油生产国发生供应中断,也很难找到足够的生产能力来填补这个空缺,国际石油市场面临的将是绝对的供应短缺。在那种情况下,就是油价上升到每桶150美元,市场也难以提供足够的石油了。从这种意义上说,现在的国际石油市场严重缺乏剩余产能的保障,处在非常脆弱的状态。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专家倪建军认为,石油下游产业长期投资不足,却将有限的资金投入到还没有成熟的生物燃料,也是造成当前石油供给紧张的重要原因。沙特石油部长批评说,由于美欧对于能源前景的错误判断导致了数十亿美元浪费到生物燃料的投资上,进一步恶化了石油产业投资不足的问题。美欧轻率倡导生物燃料并没有起到稳定世界石油价格的作用,却导致了世界粮食价格的增长。
中国推动了油价的升高?
看看石油需求情况,更让人担心,随着油价的高涨,石油需求似乎没有缓和迹象。21世纪以来,石油的消耗量稳步上升,从2000年的每天7500万桶到2005年的8300万桶,而预计在2008年,石油的消费量会达到8700 万桶。有数据显示,即使在高油价的态势下,石油需求并没有得到有效遏制。
随着包括中国、印度、俄罗斯等30亿人口进入工业化,他们对石油的需求增加得较快。在新世纪的头几年里,世界石油的年增长量大致在每天60万~70万桶,在2003年~2004年,全球消费的增长达到了每天180万桶,虽然有数据显示2005以来石油消费的增长速度有所放缓,2006年日均增长近65万桶,但近年来中国石油消费量增长仍然达到6.7%,接近过去10年的平均增长率。据BP(英国石油公司)统计,新增需求中有一半来自中国。
目前,中国已经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石油消费国。中国的石油消费量从1990年的每天230万桶上升到 2000年的470万桶,2004年的600万桶。根据美国能源情报署的统计数字,2007年中国石油消费为每天768 万桶,预计2008年将上升到812万桶。现在每个中国人一年的消费量还不足两桶,而每个欧洲人一年的消费量接近13 桶,每个美国人的消费量是25.5桶,如此看来,中国将来的胃口真是难以想像。
是中国对石油的旺盛需求推动了油价的升高?杨光认为,我们应该认真看待这种说法。的确,这些年中国对石油需求的增长比较快,这是因为中国的经济增长快,经济增长的能源密度本身也很高。就中国而言,我们应该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通过节能,提高能效、开发替代能源等措施,来减少对国际石油供应的依赖。但就国际油价上涨而言,我们也应该看到,中国绝不是惟一的石油进口大国。随着世界经济的增长,全球石油需求总体上趋于增加。美国从新世纪以来,石油进口的增长幅度也很大,对国际石油需求的增长也有明显影响。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无法收拾伊拉克战争的安全局势,是造成国际石油价格居高不下的一个重大原因。美国长期对伊朗进行制裁,与伊朗在核问题上剑拔弩张,威胁使用武力,也是造成中东地区局势紧张的重要原因。美国为了保证在发生战争或其他可能导致大量石油供应中断事件的情况下确保自己的石油供应,不顾油价不断上升,仍不断购进原油,补充其战略石油储备,增加对国际市场上的石油需求压力,也刺激了国际石油价格的上涨。所以,我们不能把国际石油价格的上涨简单地仅仅归因于中国石油需求的增长,应该客观地看到世界经济增长对石油需求的影响,看到美国不仅从需求方面,而且从供给方面对国际石油价格的上涨和居高不下都起了很大的作用。
美元贬值的雪上加霜
除了从传统的供给和需求的角度分析油价上涨的原因外,还应该看看美元对油价的影响。自从石油这种商品选择美元作为计价单元,石油的价格就随着美元的价值此起彼伏。新世纪以来,美元呈现了加速贬值的态势。2005年人民币汇改以后,美元对人民币汇率升值了20%。2002年以来,美元对欧元贬值了50%。据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显示,由包括52 种货币的一篮子汇率经过通胀调整后折算,2007年7月至2008年2月,美元实际有效汇率由88.73点跌至83.61 点,8个月的贬值幅度为5.77%。美元加速贬值的幅度之大,为近20年来少有。
倪建军认为,美元贬值对油价上升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美元贬值一方面迫使持有美元资产的投资者去购买石油期货,对冲美元贬值造成的损失;另一方面也吸引持有其他升值货币的投资者去购买石油期货,因为石油价格都是用美元来计算的。都知道,美国为了降低次贷危机的影响,大幅调低利率,加速了美元贬值,虽然美元贬值能够减轻其国内的经济风险和波动,但是对于国际经济的风险转嫁是比较明显的。石油输出国组织轮值主席、卡塔尔能源大臣已表示,在美元贬值的单方面推动下,油价可以突破200美元。虽然这种提法有失偏颇,但是也体现出美元贬值对于油价上涨起到的作用是非常显著的。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余万里也认为,美国政府不负责任的金融政策对能源市场泡沫的产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实际上是美国政府纵容美元贬值的政策,为投机者在能源市场兴风作浪提供了温床。
石油期货市场吹起泡沫
伊斯兰极端激进主义、紧张的供给、上升的需求、美元的贬值等构成的合力必然激起全世界对这种“黑金”的未来的担心,也必定会从心理上影响世界石油市场。高盛公司在2005年3月30日的那份关于超高油价的报告中预言,石油价格将狂飙到每桶105美元的高位。
105美元!这样的预测在当时完全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事情可能出错,那么它最终会出错”这条墨菲法则无情地运转着。2008年6月,纽约期货市场原油价格已经创出了140美元/桶的新高,7月3日,突破了145美元/桶。余万里认为,油价出现如此大幅度的上涨,除了供需因素外,更重要的是国际金融资本兴风作浪的结果。金融资本是一种非政府的力量,受全球化不均衡发展的影响,世界财富向一小部分人集中,财富集中造成了资本的过剩,目前全球到处都面临流动性过剩的问题。这些热钱到处跑,尤其是在华尔街衍生金融工具的刺激下。2000年美国新经济泡沫破灭以后,大量的游资就流向了能源市场;次贷危机破灭以后,又有更多的热钱从房地产市场流出,流向了能源市场。国际金融资本在世界不停地制造着泡沫,从新经济泡沫到次贷泡沫,现在又在制造能源泡沫,以及在粮食、原材料市场也都吹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泡沫。
倪建军也认为,投机已经借“避险”的外衣成为目前石油期货投资的主流。上世纪80年代初,石油价格的主导权从欧佩克手中让渡给纽约的石油期货交易商,从此以后投机就与期货交易如影随形。资料显示,2003年前,投机交易量仅占纽约期货交易量的不到一成,然而,随着近年来炒作“中国需求”在世界石油市场上的影响力,以及美国大肆暗推这种流动性过剩,投机的交易额已经超过了石油期货交易额的一半,跃居为投资的主流。这其中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出于避险增值的利益驱动,大量的养老基金、投资银行,已经与传统的投资机构——对冲基金没有什么区别了。他们频繁进入石油等能源和原材料的投资市场,随着投机交易量的增加,炒作的放大效应十分明显,任何地缘政治的风吹草动都会引发石油期货市场的惊涛骇浪。例如最近中国成品油的价格调整就立刻引发了石油期货价格的变化,就是这种炒作的放大效应的典型案例。
发达国家乐见其成?
对于高油价对世界经济造成的影响,倪建军认为,不能够高估世界经济的耐受性。高油价所累积的破坏力,一旦释放出来是不容忽视的,国际能源署执行干事田中伸男表示,进一步上涨的油价加速了全球经济的下滑风险。
实际上这种“引而未发”的危机的一些点点滴滴的迹象,已经在美国、欧盟等多个国家和地区出现,如美国卡车司机罢工,欧盟渔业工人罢工,以及一些发展中国家的集会游行等等。但目前还仅仅是局部范围。
在解决高油价问题上,倪建军认为,油价高企难以在短期内得到根本解决。这是因为,美欧所主导的国际经济协调机制在能源问题上几乎失效。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从今年以来召开的一系列涉及能源问题的重要国际会议上,基本没有得到任何有实质性的、能够切实解决问题的措施,而且各方还在石油价格增长的成因方面相互指责。在油价问题的全面高压之下,并没有拉近石油消费国和生产国的距离,而且加之美欧的不作为,这种距离反而被拉大了。由于国际协调的乏力,各国都在自谋出路:如欧盟加大石油储备,加大对成员国石油储备的监督力度,协调应对石油供应危机的能力;日本强调提高发电效率,加快新一代太阳能等新能源的开发;美国开始出现加大国内能源的开发力度的动向。但是由于缺乏国际协调,各国都是自行其事,这种做法成本极高,而且不利解决目前的能源危机。
之所以这次石油危机没有像上世纪两次石油危机那样造成世界经济的衰退,倪建军认为,是因为发达国家对石油能源的依赖在逐渐减弱。虽然对于中国、印度等发展中国家来说,他们对石油的依赖度仍然处于上升期,对能源的需求还保持着旺盛增长,是世界目前能源需求进一步增长的重要原因之一,但是从整个世界范围来看,特别是绝大多数发达国家的石油需求已经稳定并趋于下降。根据《经济学家》杂志的数据,石油开支占世界经济的比例,已经从上世纪80年代初的5.9%下降到目前的3.5%。因此,发达国家更乐于看到中印等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崛起态势受到这种高能耗、高资源价格的遏制,使他们近年来所面临的由于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实力急剧上升对他们在国际格局中的冲击得到一定的缓解,这也是美欧采取不作为态度的深层次的原因。
高企的油价会对中国经济造成怎样的影响?虽然在中国的能源消费结构中,仍是以煤炭为主,煤炭占中国能源消费结构的近40%,石油在中国能源消费结构中所占的比例不过20%;但是,中国经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依赖石油,也从来没有对油价如此敏感过。在1995年,中国耗用全球4.7%的能源,是石油净出口国。2006年,BP公司有数据显示,中国耗用的能源占到全球的16%,是世界上第二大石油进口国。在2002年,中国32%的石油消费来自进口,目前这项指标已经达到40%。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最易受石油价格波动影响的国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