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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行VS黄光裕 两位中国首富的不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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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周刊:这种生存状况下,你感到疲惫么?

  刘永行:不累,做企业有乐趣,累的话,休息一下就好了。如果真感到身心疲惫的话,就不要去做了。譬如虽然有挑战、有困惑,但是一定有办法,一定是前面很光明,不然就不要去做。

  模拟死亡情景

  这个冬天,上门来找刘永行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来者大多为地方官员和一些银行,他们是来为各自相关的当地铝业、煤化工企业充当说客,希望刘永行能出手相救,挽救这些陷入破产困境的老国企、股份制企业,和少部分私人企业。

  在全球金融海啸的影响下,自2002年起享受高利润多年的钢铁、铝业等重型工业普遍陷入了全行业亏损状态。以电解铝为例,价格下降40%,大部分企业都处于停产、减产之中,很多濒临破产。而曾和刘永行争夺三门峡氧化铝项目控制权的行业老大——中国铝业刚刚宣布裁员一万人以渡难关。

  “下半年,我们重工业这一块的利润会受一定的影响。但是,供求关系会重新建立,铝的价格不会无限度地下跌。不用怕!当人家巨亏的时候,你有微利或者微损就行了。” 相比宏观调控风险,来自市场的周期性风险,刘永行应对得得心应手些。眼下,公司加了一次薪,还在招人,“这个时候最容易招到人。”他微微一笑。据记者所知,山东一家停产的铝厂的员工,正相约一起跳槽到东方希望。

  阵脚不乱源自之前的未雨绸缪。从1996年思考转型,到最后确定进入重型化工,再到2003年一波三折的宏观调控危机,对于可能遭遇的种种不测,刘永行们准备了8种模拟情景,从国家政策到行业周期等等,有的非常极端。“像这样大面积、全球性的经济危机是完全出乎意料。但是,大多都逃不出之前的假设。等苦难出现的时候,不会太着急。”

  “行业好的时候,那是运气,不是你有能耐,而要比别人更好:行业差的时候,大家不盈利的时候,你要盈利;等大家亏很多的时候,你不亏或者亏得很少,而且能很快度过低潮。”能把上面这几个问题回答出来,保守的刘永行就会顽固地、执着地做下去。

  摆在面前的机会似乎非常诱惑——目前找上门的,迫切希望被收购的有四五家,这包括电厂、氧化铝厂、电解铝厂、煤化工厂。都是他苦心构造铝业产业链上下游的环节。而且,给的条件很丰厚:资产可以压缩,要价很低,贷款可以是长期的,“以前几十个亿、十几个亿的,现在几千万、一个亿就可以拿过来了。”

  如果借助时机进行产业整合,孜孜以求的第二主业在短时间可以迅速做大。

  但是,刘永行目前为止一个都没看中。“我们得谨慎。一个是要保留适度的现金,毕竟经济危机要持续多少年,我们还不得而知;另外,还得研究这些企业:拿来后,能不能创造出我们的相对优势?能不能有效地改造它?不能收购进来一些垃圾货——必须是技术水平、资产质量、资源组合好的,能够改造它的,消化得掉的。

  “现在是扩大的非常好时期。但搞不好就是个陷阱,我们不能陷进去,不能贪心,要非常非常冷静。”口里反复咀嚼着“冷静”这两字,刘永行沉默了片刻,又呵呵笑开了。

  坚持主业

  这些年,他依然没有放弃早年赖以发家的饲料业。事实上,在东方希望版图中,这个利润空间日益稀薄的老本行,不仅要提供全部的积累资金,也要为得不到任何融资的重型化工输送部分“血液”。

  2008年上半年,东方希望饲料的效益是去年同期的30%到40%。在生猪降价,鸡肉价格下降,国内饲料市场受到很大冲击下,“产量还在增加,成本还在下降”。一切拜刘永行严格的成本控制手段。所谓零库存,就是原材料库存降到最低的水平,平均维持在5-7天,所以这次饲料大幅降价,东方希望受到的影响非常小。

  国内的激烈竞争与产能过剩让刘永行把步伐迈到国外。目前,东方希望在越南建了6个工厂,单位利润是国内的一倍以上,这让他非常满意。下一步的计划是用5-7年的时间在东南亚建5-10个工厂,“先选择和中国文化比较相似的东南亚,然后看能否走向独联体、非洲。”“我们能在国内做到第一,为什么不去做世界第一。”

  2004年起,投机热兴起,一拨投资股市和房地产热在民营企业家中兴起。东方希望也零散地参股了民生银行、民生保险、光明乳业、光大银行。

  刘永行明确表示,东方希望不会进入金融和房地产,只会拿很小比例的富余资金去尝试做一些股权投资。“等有困难的时候,马上可以变现。当时,我们做股权投资时想的就是——要是进入重工业有风险的时候就可以把它卖掉。结果,到现在还没用上。”

  财务上的保守,除性格因素外,部分源于之前的挫败。刘永行坦承,1990年代末到20世纪初,因为急于为手头富裕资金找出路,曾一度拿10%到30%的钱尝试去做产权投资,出现过不少坏账。譬如,1999年,委托山东天同证券5000万理财,最后亏了3000万。于是,他陆续从亏损的投资退出。

  相比弟弟刘永好在金融、地产大有斩获,刘永行并不认为他比自己更激进:“他在某种程度上风险比我控制得还好。我的强项是管理,注重企业的竞争力,注重内生发展;他的强项是资源的整合,借助上市把内生发展和外力结合起来。或许,他要比我更高明。”

  经过十多年的苦苦探求,刘永行越来越清楚—— 什么才是适合他和东方希望的未来之路。

  工业家之梦

  刘永行最佩服和一直在学习的榜样,是台湾“经营之神”王永庆。

  这位不久前去世的台湾工业家,以经营小米店起家,在上个世纪70年代台湾经济起步阶段大胆挺进化工行业,打造出一个规模庞大的台塑产业帝国,几乎见证和参与了台湾从小农业经济到工业化社会的全过程。

  1996年这个中国最富裕的家庭分家后,手中握着早年卖饲料积累下的几亿资金,刘永行曾为自己的未来而倍感焦虑——等饲料业增长速度变慢后,自己该做什么?“这么多年来,我反复思考后,觉得自己适合做生产资料型的企业。看看自己从一个饲料厂管几十人到一百人,能否到管几千人,从一个厂几千万的资产能否到几十个亿、上百亿的资产。”

  他开始痴迷对王永庆和台塑的研究,曾一度突发奇想,找朋友帮忙联系,愿意免费为王永庆当3年助手。朋友的一番话打消了他的念头——“像你这样有野心的人,人家会有防备之心。”

  其实,无论是从个人气质,还是稳健踏实的行事风格,甚至生活习性上,都能找到刘永行与“经营之神”的诸多相似之处。年届花甲的刘永行生活非常规律,非常节制,早上8点准时到办公室,5点准时下班。每天做引体向上、散步、爬楼梯,还有游泳。他不打高尔夫球,不玩富豪们流行的任何新鲜玩意,他也不爱交际应酬。

  这样埋头于自身发展的个性,在商界中很“不主流”。刘永行并不担心得不到地方官员们的支持。“良好的社会关系是非常需要的。但是,基础是什么?——你的企业要非常优秀。我说得不好听些,地方政府官员都是要政绩的,就是搞腐败的官员,除了腐败,他还是要政绩的。所以,我们都能满足他们——我们的业绩、税收、环保,我们的社会形象。”

  实际上,刘永行的气质特点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东方希望的发展路径。因为不善和官场打成一片,他最后放弃进入地产业。“房地产需要大量的(内幕)交易,需要不断地吃饭喝酒送礼。”走重型化工需要巨额资金的投入,但他至今都没有上市打算,因为这“要耗费大量精力去跑证监会,跑这个部门,跑那个部门。这就和邪门歪道就离得很近。”

  把精力花在这些不是“正事”的事上,他感到勉强也不值。“人家上市能拿100个亿,我不稀罕!我自己慢慢来做,我不稀罕!人家很便宜地拿块地方做到几十个亿,我慢慢做,也能做到几十个亿。既然把事情简单化,我同样能做好,为什么我要这么复杂呢?”说到这里,他稍稍有点激动。

  “这就是我崇拜王永庆的原因——他是做正事的!为人很正派。我们的目标是要做百年企业,所以,不能去做一些过分的事情。”在他心里,一个能活百年的企业,至少要模拟不下二三十次的死亡情景。

  在《新约》福音书中,基督耶稣曾多次切切地晓谕他的门徒——“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而通往天堂的是窄门,寻求的人却少。”

  刘永行好像已经找到自己的“窄门”。

  在这个被他看作“五千年难遇的、总要展示一下自己才能才甘心”的时代,他期望的历史能是什么——“做一个工业企业家,不是金融,也不是IT,而是工业。”

  中国商业资本的不同路径选择

  在经济下行周期,所有的类金融企业患上了同样的大胃病,它们不能控制自身的规模,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上下游相关企业

  叶檀

  在资本时代,是固守产业资本的运作模式,还是以实业运作为点缀,拓展资本市场?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2008年,福布斯中国富豪榜第一的刘永行与第二的黄光裕,出道之时都是兄弟帝国,以实体运作面目示人,但表象之下,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实体运作模式。

  刘氏兄弟,人们能够联想到的词汇是鹌鹑、饲料和民生银行;而黄氏兄弟,人们联想到的词汇是:*ST金泰、中关村、三联、家电连锁巨头、房地产。刘氏兄弟总是与吃苦耐劳、卖8万只小鸡的创业故事联系在一起,而黄氏兄弟与并购、资本运作、账期等等金融资本家的形象更密切。

  实际上,不论是刘氏兄弟还是黄氏兄弟,都拥有不俗的实体界的实力,黄氏兄弟的国美垄断了家电销售,通过资本市场的运作在短期内实现创富神话,而刘氏兄弟,不仅有饲料集团,还有铝业、化纤、投资公司等,东方希望参股了民生银行、民生保险、光大银行等金融机构。

  区别在于,刘氏兄弟虽然谋求成为银行家,成为资本市场的大鳄,却从来没有成为资本玩家,很少操纵ST金泰之类的妖股,也没有拉长上下游企业的账期,以明显损害投资者与厂家的方式谋求自身财富的大跃进式的发展。而黄氏兄弟,却成为金融与资本市场的可疑操纵者,并且在财富急剧扩张的过程中,快速进行规模扩张,导致现金流绷紧,禁不起经济周期的任何下行趋势。

  如果市场激励一味偏向资本运作,中国实业界将遭受灭顶大灾,如果实业界完全不懂得资本运作,逐步降低的利润空间将把企业家压得透不过气来。在资本时代如何恪守实业运作模式,还能够不被市场淘汰出局,建立起对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的正确激励机制,考验的是政府与企业家的智慧。

  刘氏兄弟:实业运作为里

  刘永行认为自己“普通普通,普普通通,哪有什么传奇色彩”,在2001年接受经济半小时采访时说,“我们自己的特点是更适合做实业,现在大家有点瞧不起实业,特别是瞧不起传统产业。那么大家瞧不起的我来做,我来扎扎实实地做。需要有人来扎扎实实地做实业。”当时东方希望集团的布局是“一个以制造业为主的,饲料以及我们新的主业将成为两个拳头产品,同时做一些投资,它是这样的投资集团”。

  来看看2007年首富刘永行的产业布局。

  2007年,刘永行的东方希望集团产值将近300亿元。在其主导的东方希望的产业布局中,第一主业仍是饲料,刘永行计划3至5年内在中国国内和东南亚分别再建50家饲料工厂。第二主业是重化工,东方希望在山东聊城、内蒙古包头投资了电解铝和发电项目,在河南三门峡投资建设了年产200万吨的氧化铝项目,在重庆投资了年产60万吨的PTA化纤项目。第三主业是投资,东方希望参股了民生银行、民生保险、光大银行、 光明乳业等企业。

  早在2002年,刘永行就开始进行第二主业的布局,当年东方希望斥资百亿,大举杀入第二主业铝电一体化项目。从客观上说,当时饲料行业利润下降,刘永行不得不打通上下游产业链,以降低成本。这不仅是刘永行,也是所有面临空前激烈竞争的大型企业的共同选择——新希望的饲料业务毛利率已经由1999年高峰时的18.41%下降到2005年的10%。

  在包头的生产基地,大规模投资铝业,构建从氧化铝生产、火力发电到电解铝生产的完整产业链,东方希望向饲料原料之一的赖氨酸产业拓展。配套火力发电厂既可向电解铝生产项目供电,也可为生产赖氨酸提供蒸汽和电力。刘永行头脑中形成的是铝电复合-电热联产-赖氨酸-饲料一气呵成的产业链。

  刘永行的思考方式是实业资本家的方式,而不是金融资本家的方式。事实上,早在1996年,刘永行开始暗暗关注重工业中的每一个产业,汽车、钢铁、石油、轮胎、造纸、化工……他全部考察过,每次出差去看各地的饲料厂,他都带着另一重任务和想法去打听当地的能源、产业状况,他先避开大企业(他称其“高不可攀”),一般只去地方看当地的小重工企业,和技术人员沟通,从建立概念、建立追踪体系开始。

  在山东建铝厂失败后,刘永行对于铝电厂基地的三大要求,一产煤、二有广阔土地、三有水(环保容量大)的地方,在包头得到了满足。而此后,与所有民营企业家一样,跑项目、跑贷款、得到发改委审批,与我国国有铝业垄断巨头中铝之间的合纵联横,成为他生活中的头等大事。刘永行很少负债经营,为了进入重化工业,他打破了自己的规则。

  刘永行对“汽车疯子”李书福表示理解和同情,提出不要认为李书福是“堂吉诃德”。显然,刘永行本人也是堂吉诃德式的人物,产业资本做大之后的企业主如果不能成为堂吉诃德,就意味着固步自封,与企业家能力与精神的双重衰落。

  最能体现刘永行实业资本家特质的,是他的出售金融机构股权为实业融资的计划。比如变卖集团在民生银行、光明乳业等公司的股权,比如引进合资者……在刘氏兄弟分家后,东方希望虽然也参股了民生银行、民生保险、光大银行、光明乳业、BBQ快餐等企业,但是都不在其中占主导地位,刘永行从来不把这些企业当作“自己的”企业,而把它们笼统地归入东方希望的“投资板块”里。

  “投资可以多元化,但是主业不能多元化”,打通上下游产业链是为了达到降低成本的目的。台湾经营之神、刚过世不久的王永庆是刘永行的榜样。刘永行在民生银行的关联贷款方面也受到外界指责,但无论如何,呕心沥血的实业家是本土实业界的希望。他的低负债率使他能够经受住经济下行周期的严酷考验。

  相比而言,刘永好更具资本家色彩——又有上市公司,又有投资公司,又是涉足金融,又是涉足房产,还要整合乳业企业,且都重金打造成“自己”的控股公司。未来的主要利益来自于资本市场,那么,这家企业就具有了金融企业的属性。

  当然,身在实业界,而其实是金融资本家的典型,则非黄光裕莫属。

编辑:许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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