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金梅泉的父女传承相似,徐竹初的福建漳州木偶雕刻走的是父子传承之路。在他的木偶世界里,木偶不是“木头人”,尊尊神态活现,有情有义。从徐氏木偶的第一代算起,木偶制作技艺薪火相传,到徐竹初和儿子徐强,已是第六代和第七代。令年逾古稀的徐竹初困惑的是,传统木偶剧观众严重流失,今人已丧失把玩木偶的那份闲情逸致,知音日稀。木偶雕刻费时费力,经济上却没有大的收益,吸引不了当地80后、90后一族涉足此行。
为了吸引年轻学徒,福州脱胎漆器国家级传承人郑益坤甚至将自己的工资、津贴全部花在漆艺和学徒身上,但由于工艺程序复杂、市场萎缩和家长反对,学徒们最终只得另谋出路。“我这一辈子,虽不敢断言已熟谙漆性,但闻惯了漆味,只觉得是种香气。”73岁的郑益坤老人是第三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他画的《金鱼盘》能惹得小猫围着盘子团团转,美学家王朝闻看后曾打趣说:“气死猫。”然而,世易时迁,今年4月20日,在福州民间艺术博物馆几间漆味四溢、光线暗淡的作坊里,半月谈记者只看到寥寥几名工匠面无表情地制胚、涂彩。这里幽僻之极,仿佛被市井红尘早已遗忘。
除了家族式传承和师徒式传承,社会化传承这条路似乎也越走越窄。
随着全国院校合并或根据市场需求进行的专业调整,作为培养人才重镇的工艺美术院校大多数教学定位不再注重对传统工艺美术的教学传授。10年前,在教育部颁布的学科目录中没有了“工艺美术”专业,“设计艺术”(后偏重电脑制作)取而代之。再加上现代社会价值观和劳动观的改变,面对口传心授的传承方式,以及沉淀期长、出师慢的工作状态和无法与高薪行业相比拟的工资待遇,大中专毕业生更容易被别的新兴行业所吸引,真正进入工艺美术行业又能呆得住的比例很小。
南京云锦曾在康乾盛世创下秦淮河一带机杼声彻夜不绝的辉煌。近年来,南京市云锦研究所与南京市教育局有计划地把云锦专业列入职业教育范畴,联合办云锦职业中专班,缓解了中等技术人才缺口。不过,令记者惊讶的是,在南京市云锦研究所及其织造现场,只碰到一名大专毕业生。他叫蔡向阳,27岁,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毕业。带他的老师周双喜最近已被公布为第三批国家级传承人。跟记者聊起自己唯一的大学生弟子,周双喜眼神里写满期望:“坚守是一种修行,需要年轻一辈练才力,更需要练定力。”
能否新老薪火相传直接关乎一个个传统手工艺行业的生死存亡。在福建省文化厅采访,该厅社会文化处处长梁祥霖给记者列举了一大串濒临失传亟待抢救的非遗清单:福州软木画、福州金箔和黄金漆画、福安银锡饰雕、莆田纸扎布扎、漳州木版年画、永春纸织画、泉州竹编、畲族苎布织染缝纫、宁德廊桥制作……
“漳州木版年画、连城雕版等目前传人断代,部分刻版已虫蚀霉烂,许多珍贵古刻版已流落海外。”福建省文化厅副厅长陈朱还向半月谈记者透露,“漳州八宝印泥主要技术属产品核心机密,只掌握在一个人手里,但目前难以物色到道德责任和艺术灵性兼备的传承人,其传承发展面临较大困难。”
中国工艺美术协会刚完成一次新中国成立以来工艺美术行业最大规模普查。协会常务副理事长张红透露,从1979年到2006年,我国共评授了365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目前已有1/5相继去世,在世的大师平均年龄约58岁。截至2006年,我国共有3025名高级工艺美术师,仍从事工艺美术的只有1693人,仅占55.9%,其中从事传统工艺美术的600多人,约20%。
普查还发现,我国764个传统工艺美术品种中,52.49%的品种因后继乏人等原因而陷入濒危状态,有的甚至已经停产。
在工艺美术行业驰骋20多年的王山在2005年就任中国工艺美术行业协会秘书长不久,便立志组织拍摄专题纪录片,对年事已高的工艺美术大师的技艺进行抢救性拍摄。全国石雕专业唯一一位国家级大师卢进桥被确定为第一个拍摄对象,但直到2009年资金到位,拍摄工作才重新启动。今年2月17日早上,王山带人冒雪赶往河北曲阳县,车还未驶出北京,便接到卢进桥昏迷住院的消息。还没等他们赶到医院,这位长者已撒手人寰。
这桩憾事更促使王山拼命三郎般地加紧抢救性拍摄,并奔走呼吁牵头立项这次工艺行业普查。他在与死神赛跑,因为他知道,时光如梭,越来越多的工艺大师情况会变得“有些不妙”,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