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日的晚上,我在舍间设宴招待一位美籍技师和几位香港来的同事,与宴者一共两桌人。阮女士请假那天,我曾口头邀请了她,那晚她到得特别早,谁也想不到这竟是她最后一次的宴会。筵席虽然十分简单,宾主尚能尽欢,阮女士始终坐在席上,谈笑风生。在席散之后,她临别吻了我的内人和铿(黎铿,黎民伟四子,当年著名的童星)、锡两儿,特别是阿钖,她伏在小床上连吻了两次,出门之后,又回进房来吻了一次。这在她平时也是如此,那时我们以为是她太高兴了,谁也看不出半点异状。哪知过了八个小时,竟得到她服毒的噩耗。
而据说阮玲玉当晚离开黎宅之后,又到扬子江饭店与唐季珊等人一起跳舞。他们回到新闸路沁园村9号家里时,已是3月8日凌晨1点。他们是一路争吵着回到家的。到家时,阮玲玉吩咐女佣给她准备一些点心,一边上楼进了卧室。她对唐季珊说:“很晚了,你先睡,我记好零用账就来睡。”谁也不知道一个行将远去的苦命女子心里到底想些什么,但表面上她还是镇定而从容的。而后来当被发现时,现场有她吃剩的点心和三个装安眠药的瓶子。
黎民伟3月8日的日记这么记载着:“早6时忽接唐季珊来电话云:阮染疾病,请即代觅医生来卡尔登戏院旁之邹岭文医生家。伟即漱口,牙盐盅盖坠地粉碎,予心知不佳,即找陈继尧医生、陈达明医生往救,无进步。闻她自宴罢归家,曾请其母煲面与她食,其时擅服安眠药,并写下遗书两封,乃摇醒季珊,问他是否当她为妻,并叫唐给她最后一吻,唐始觉诧异,遂雇车送她往四川路福民医院,唯该院夜深无医生(阮前曾服安眠药亦送福民医院救活,故此次其母亦命车送她到福民也),遂转送邹岭文处救治,各医见无进步,乃于午间送入中西医院,至晚6时半与世长辞矣……”
阮玲玉的自杀,是起因于情爱的纠纷。阮玲玉,广东人,父亲早逝,家境清贫,靠母亲为人帮佣过活。1925年初,母亲为雇主辞退,生活陷于窘迫,这时张达民慨然予以资助,故阮玲玉乃以终身大事相许,不久两人在北四川路鸿庆坊同居。后来阮玲玉发现张达民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嗜赌成癖,很快将其父的遗产挥霍殆尽,屡屡劝之,但张达民却依然故我。而此时阮玲玉因主演电影《挂名夫妻》名气越来越大,张达民一次次地向阮玲玉伸手要钱,用于赌、玩女人,不给就跑到摄影棚去闹。阮玲玉因张达民有恩于她,曾苦口婆心去劝张浪子回头,但张达民并不为所动。这使阮玲玉陷入绝望的境地,她曾服毒自杀未遂。1932年,因阮玲玉之荐,张达民到香港瑞安轮船公司工作,后因贪污公款被公司开除,后来还是因阮玲玉的关系,才在福建找到一个税务所长的空缺。
而在上海的交际场中,性喜玩弄女明星的唐季珊对她垂涎已久。在唐季珊的甜言蜜语及银弹攻势下,1933年3月,阮玲玉带着母亲何阿英及养女小玉,开始与唐季珊同居。4月9日,张达民从福建到南京出差,经过上海,回到家里发现人去楼空,方知“妻子”竟然和唐季珊共筑爱巢,怒不可遏,扬言要对簿公堂。就阮玲玉、唐季珊方面而言,以阮玲玉、张达民两人从未举行婚礼,名分未正,自无法律责任可言;但张达民以所爱被夺,心有不甘,因此委请律师致函唐季珊,指其侵占衣饰,窃取财物。而唐季珊也反控张达民虚构事实,妨害名誉。
张达民一气之下,再控唐季珊与阮玲玉通奸,妨害家庭。双方告来告去,受伤最大的还是阮玲玉。各报连篇累牍地报道阮玲玉和两个男人的风流韵事,绘声绘影,诬蔑、攻击、谩骂接踵而至。就在此时,由阮玲玉主演的电影《新女性》中有无耻记者利用舆论逼死女主角的情节,影片对黄色小报记者的下流心态和以造谣为能事的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因而引起某些记者的强烈不满,于是乘机对阮玲玉落井下石,刻毒讽骂。于是正如鲁迅所说:“……不过无拳无勇如阮玲玉,可就正做了吃苦的材料,她被额外的画上了一脸花,没法洗刷。”
在阮玲玉短暂的二十五载的岁月年华中,她主演了二十九部电影,其中《三个摩登女性》《城市之夜》《神女》《新女性》等影片,被认为是中国早期电影的经典之作。她以朴实、细腻而传神的表演,征服了无数观众的心灵,但在自身的感情上她却无法征服自己。她曾痛心地感觉到:“张达民把我当作摇钱树,唐季珊把我当作专利品,他们谁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是的,从真正的遗书观之,张达民的无理纠缠,唐季珊的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还另结新欢梁赛珍,都是她“心中永远的痛”。也因此在泪枯心碎之际,她不得不走入生命的绝境。至于所谓的“人言可畏”,那是唐季珊编出的脱罪之辞,并非阮玲玉自杀的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