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少数文化先觉者们的奔走呼吁并不能一下子扭转现实文化困局,尤其是刷新一些地方党政领导干部的认识误区。记者在调研中觉察,有不少地方官员包括主管宣传文化的官员仍“雷打不动”地认定,传统民间文化遗产糟粕大于精华,与现代化格格不入,已跟不上社会进步节拍。“何必依依唱挽歌,该淘汰的就让它淘汰吧!”
倘若都在这样的执政思想指导下,我们的非遗将面临一个危险境地,每一分钟,就可能有一首民歌、一段故事传说、一折骨子老戏、一件手工艺、一张药方、一幅版画、一座古建、一项礼仪、一种信俗永远地消失了,而蕴涵其内的一个个民族活性基因也被破坏掉,遁于无形。
看来,在保护非遗面前,重要的问题也是教育干部。有必要在当前科学发展观学习实践活动中,将文化认同教育纳入其中,对那些偏重经济建设的领导干部先来一场新的历史起点上的文化启蒙,继而向大众普及。否则,中央高倡的文化大繁荣大发展就会失去源头活水。
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同质性风险
进入新世纪,伴随世界经济一体化、信息网络化裹挟而来的全球化浪潮,则使部分国人的现代化等同于西方化的认识误区又一次得到强化,民族本体文化认同再度受到威胁。
汉族文化近年受到的冲击不可小觑。江苏省文化厅非遗处副处长冯锦文切身感受到外来流行文化对本地吴文化、金陵文化和维扬文化等的侵入。“江南水乡不少婚丧嫁娶的礼俗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吴地某些土生土长的戏剧、音乐、美术不同程度地淡出社会公共空间和大众关注焦点。外来的、现代化的、新的文化消费品种通过电影、电视、互联网的传播对年轻人影响很大,容易造成对本土传统文化的忽略、淡漠甚至逆反,特别是改变他们的道德观念、价值取向和生活方式。”
多民族聚居地区同样难以置身全球化世外而独善其身。人类学学者和少英调研发现,尽管云南省在民族文化保护方面成绩是主流,但全球化和经济发展的双刃剑不但使云南许多人口较少、文化底蕴相对不足的民族面临着民族文化特征消失的危险,也使白族、纳西族等文化底蕴较为厚重的各民族文化受到强烈冲击,某些文化特色被大量涌入的外来文化所同化或消损。
在古城丽江,神奇的象形文字与古老的东巴教,古雅的纳西古乐,闲适的庭院生活等,构成了纳西人缤纷而自洽的文化生态。而现在,古城内约70%的纳西族儿童已不会讲纳西话了;除一些中老年妇女外,年轻人只是在民族节日和迎宾活动才会象征性地穿一穿本民族服装。更突出的问题是,很多土著纳西族居民搬离了古城,外来经商或务工者大量涌入。随着居民“置换”而发生的便是古城文化的“断裂”和“置换”。和少英担心,长此以往,古城极有可能仅剩下一具缺乏纳西民族文化内涵的躯壳。
“热爱自己的民族吧!”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勐腊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刀亚斌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出现在记者面前,她身着鲜艳筒裙,高盘孔雀式发髻,髻间斜插红花,耳边点缀饰品。“许多傣族女孩子不会梳这种传统发髻了,我主管文化宣传,得带头树形象。我平常劝说本地傣族女孩梳傣族发髻,不要都去染黄头发。”刀亚斌对半月谈记者说,“云南多个民族都是爱舞蹈、有信仰的民族,毛相、刀美兰、杨丽萍三代人的孔雀舞,都从自然物的灵性中找到人性之根。我们有意识地引导年轻一辈,要有民族自信心,信心、信仰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自己对自己的民族都没有认同感,怎么能指望让别人认同呢?”
位于景洪市勐罕镇(橄榄坝)的傣族园由曼春满、曼将、曼乍、曼嘎和曼听5个傣族村寨组成,一江连六国的澜沧江和泊龙得湖形成天然屏障,使这里的自然生态和傣族文化生态得以较好保存。尽管如此,傣族园副总经理陈春林对记者直言不讳:“越来越多的青年对母语生疏,男孩子一般会写些傣文,但许多人会以说傣语为耻。傣寨里现在最缺刻贝叶经和习练傣刀傣拳的年轻人。”
更让傣族园管理者痛感棘手的是,传统干栏式竹楼建筑在钢筋水泥建筑时尚的冲击下也在变异,傣族园为此先后制定了《傣族园景区干栏式建筑保护与建设管理暂行规定》等一系列文件,但仍阻止不了傣家凤尾竹楼即将消失的悲剧发生。园内钢筋水泥结构的异化建筑还在继续拔地而起,许多村民依旧抱有建盖洋楼的想法。为此,傣族园副总经理邱洪伟今年专门写了一份提案,半月谈记者看到提案连用几个感叹号表露心绪:“实乃势单力薄!望楼兴叹!”
当然,对待非遗我们也应当树立科学的历史观和进化观,非遗的起死回生也要顺乎科学进步和社会发展的需要。某些非遗的消亡(如打上百越民族标志的独龙族女文面、傣族男文身等习俗)带有历史的必然性和不可抗拒性,我们不必强行让它发扬、普及开来,但至少应当忠实记录、留存下来,保存也不失为一种保护。
和而不同,同则不继
诚然,全球化为人类不同文明跨时空对话创造了难得机遇,但对中国这个多民族的泱泱大国而言,如果听任别国文化强势袭入,势必动摇文化母体,危及文化主权,使中华民族自我身份的个性化认定出现集体性迷失。
早在经济全球化浪潮袭向文化领域之初,国际社会就作出了敏感反应。2001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指出文化多样性“对人类来讲就像生物多样性对维持生物平衡那样必不可少”。文化大国法国拒不低下高贵的头,认为美国文化泛滥是一种文化殖民,拒绝美国取消文化产品进口配额和限制的要求。法国前总统希拉克曾提出:“中国和法国一样,穿越一个个世纪却始终保持强韧、富有生命力的文明,这两个国家有义务确保它们的文化在现代大通讯网中的地位。”
而在当下中国,要守住中华文化个性不被“偷换”,首先亟待加快保护非遗的立法进程。在今年两会现场,半月谈记者听到文化部副部长周和平语急情切地呼吁,全国有8个省市制定了相关的地方法规,目前迫切需要全国人大出台一部国家级非遗保护法。
周和平同时建议,将非遗保护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引进教材和中小学课堂,针对不同教育层级开展非遗普及教育。冯锦文也对半月谈记者说:“尤其要让非遗进校园,让未成年人走出去接触并享受非遗成果,培养其好奇心、亲近度。还要借助主流媒体、新兴网络媒体等舆论阵地普及推介,让民众对祖先、对地域优秀历史文化心怀敬畏。说到底,非遗离不开一个个鲜活的文化空间或文化场所,实际上是一个人、一群人对所在区域生活状态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除了教育,展示也是一大有效途径。张艺谋在策划奥运会开幕式期间,曾向专家组顾问季羡林咨询,这位近百岁的文化智叟特别提到勿忘“抬出孔圣人”,其他顾问成员也一致建议凸显“中国元素”,再现东方神韵。当去年8月8日奥运会开幕式文艺表演撩开面纱,不仅海外惊艳,国人也有久违之喜:鸟巢中央场地,平坦如一张巨大书案,一卷古画轴款款打开。古琴《高山流水》悠悠流淌,15位玄衣舞者跃上画卷,变幻着肢体语言,泼洒浓墨,腾挪笔锋。诸子智慧、四大发明、文房四宝、汉字唐诗、昆曲京剧、礼乐编钟、提线木偶、太极武术……记者当时粗略计算,不下20多项中华独有的非遗在开幕式上一幕幕呈现出来。
“用最现代化的手段,向全世界展示最古老的中华文明!”沿着这一文化创意之路,张艺谋不辍地涉足《印象刘三姐》《印象丽江》《印象大红袍》等“印象系列”。这位第五代新锐导演已经不自觉地成了中华民族古老非遗的忠实展示者、成功推介者。
2007年全国遗产日期间,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中华世纪坛观看中国非遗专题展时的一番动情之语,后来被各地文化工作者每每提及。在这位大国总理心目中,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民族文化的精华”、“民族智慧的象征”、“民族精神的结晶”。他说:“为什么能传下来,千古不绝?就在于有灵魂,有精神。一脉文心传万代,千古不绝是真魂。文脉就是一个民族的魂脉。今天,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传承民族文化的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