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作者都很不满当前中国公共论述里的“文艺腔”,觉得那些文化讨论全是清谈误国。再加上还有一批如王小波和余世存之流的知识分子鼓吹“逆向种族主义”,教大家以中国人的身份为耻,对中国种种现况充满愤懑,于是形成了危险的形势。而忘记了西方怎样清除障碍:“西方这种清除障碍的方式是有先例的,而且在清除别人的时候,我们有些中国人还跟着欢呼。米洛舍维奇也好,萨达姆也好,无论说他是专制也好,独裁也好,都无所谓,它的制度是很完整的,很有秩序的,它自己在运转。”也就是说再独裁暴政也好,人家好歹有自己一套,有完整的主权。偏偏西方不干,硬是要用飞弹炸人家,或者搞颜色革命。所以我们应该认清形势,以免一不小心给人清除掉。
比方说,别上环保分子的当。因为“谁想节约能源的话,肯定先从地球上被淘汰掉了,因为你不发展了,不发展就要落后,落后就会被别人淘汰掉”。除了环保分子,还有很多受到西方影响的东西在威胁我们,就连毒牛奶都是。因为也许就是“当初有人一厢情愿规定我们的牛奶标准应该按照欧盟的标准来制定”,可“我们有欧盟那么好的、含蛋白高的牧草吗?标准高,没有原料,只好造假”。换句话说,三鹿奶粉往牛奶里下三聚氰胺也都是给外国逼出来的。
同时还得注意军队的士气,虽然军人对他们的经济生活有不满,“但是打仗还是挺兴奋的。其实他们内心很清楚,只有打仗后人们才会重视他们的社会地位。但是时间不能太长了,太长了耗下去人心散了,人才也会慢慢流失了”。那么我们是不是要赶快找个对手好好打一仗呢?也不至于,但起码要鼓吹战斗精神,像古代的秦国那样,“秦国的战斗意志连续保持了几百年,太了不起了,所以最后由它来统一中国”。但秦国最后岂不也亡于它的严酷和暴虐吗?不,是“统一之后它的战斗意志就衰退了”,所以“很快就完了”。
《中国不高兴》最不高兴的是很多人认识不到自己的根本问题,一味学西方还不算(民主不算在内,因为它不是西方专利),甚至一天到晚咒骂中国人的劣根性,消磨了尚武精神,结果看不见最重要的“大目标”。大目标就是“在这个世界上除暴安良”,以及“管理比现在中国所具有的更大更多的资源,给世界人民带来福祉”。
走笔至此,我想你就不用再看这本书了,因为它要说的无非就是我整理出来的这几点。可以想见,这几点主张一定会使许多人不高兴,批评它太极端太落后,也太过排外。不过,我觉得再这么讲也好,它好歹是个主张,大可以好好地推陈铺衍,多些论据,多些数据,系统地整理成一套能够让人思考辩论的论述。可惜这本书做坏了,让人就算想反驳也很费劲。
比方说书里常常提到的“文艺腔”,我看了半天都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定义。有时候它指的是一种不严谨不逻辑的思考方式,有时候它又变成了过度注重“软实力”的文化讨论,又有些时候它还是文人不懂理工科的表征。用词如此不精确,于是几位作者对“文艺腔”的批评似乎恰好可以应用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喜欢用很“文艺”的语言、很夸张的言辞去攻击看不顺眼的人。例如,宋强说余世存的作品是“最野蛮的种族主义分子炮制出的下流文字”,但在谩骂之外丝毫不用理性的分析说明它们为什么是“自虐”而非“自省”,余世存那些文字又如何流露出“非人非畜的变态心理”。不,他只是使用文字去形容对手,以一句“我认为”轻轻带过许多必要的推理。
从小处看,这本书里的好些文章都有漫谈的性质,像聊天的记录多于严肃的写作。其中一篇开宗明义讲的是中国的学术腐朽,却有十分之九在骂学者崇洋媚外,最后一小段才谈了几句学术界的腐败。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另一篇文章批评一位“汉奸”学者声称“以色列是个好国家”,为以军轰炸巴勒斯坦辩护。虽然我也很不齿这位学者的说法,但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帮以色列说话也是“汉奸”,难道巴勒斯坦是中国的一省吗?
至于大处就更不得了。全书结构松散,尽管粗略分成三大部分,但每一部分的编选原理都极不分明,你随时可以把一篇文章调到另一部分,完全不成问题。书中又有许多“附文”,有的是国人所作,有的是外文翻译,它们的作用何在?编者和作者对它们的态度如何?一概没有说明。不只如此,这本书连提纲挈领的导论前言也没有,使得内里的漫谈更像是漫谈,漂浮游移,难有着落。所以我说这本书不好读,不是它太深奥,而是它的制作太糟。你只能跟着一股“不高兴”的情绪走,走到哪儿说哪儿。莫非这本书的作者和编辑根本不想我们读它,只要买回来闻一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