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实存真”
1987年,为修改小说《浴血罗霄》,我随将军到当年他追随朱毛“闹红”的地方。将军在当地名声颇大。无论到哪里,都有围观者。儿童奔跑追逐,喊“萧克!萧克!”官员斥责并撵之。将军说:“不碍,名字就是叫的嘛!”
当地领导请他参观纪念馆。他对这里的每一展品,每一图表都看得甚细。
解说员说:“这是当时阻击敌人时朱老总用过的机关枪。”将军低头观枪。遂问:“朱总用过?”当地的负责人答:“听说是的。”将军摇头,“不要说朱老总,就是当时的团长也不大可能抱起机枪和敌人打呀。”
一座山的模型。录音响起,逼真的枪炮声大作。灯光闪烁。解说员说:“……战斗中林彪贪生怕死,该增援的时候,他迟滞行动……”将军驻足,说:“这样讲不对,当时我在,林彪并没有迟滞行动。林彪不是胆小鬼,也不打滑头仗。他后来变了是另一回事。”
在当时的政治气氛下,他如此说,不少人面面相觑。
最后,他站在一个图表下,看了五六分钟。说:“你们把我当红六军团长的时间提前了一年,给不给补发工资哟?”跟随者没有人敢笑。
看完展览,他被请进休息室,官员说:“请首长留下墨宝。”
他沉思良久,说:“墨宝没有,送你们4个大字吧!”随即挥毫写下了——“求实存真”。
秀才制“谣(妖)风”
1988年,笔者随杨得志、萧克参加湘南起义60周年的纪念活动,顺路到了萧克将军的老家——湖南嘉禾。在那里,才知道萧克的祖父是清朝的贡生,教了一辈子书,父亲和伯父也都是贡生,他也读到了甲等师范。早年的教育,为他成为一名儒将奠定了基础。
他喜诗书,谈起诗书总是兴致勃勃,并戏言,“诗书不仅可陶冶性情,还可换钱谋生”——他参加八一南昌起义失败后,就靠卖字写对联糊口。
年近八旬的他,背诵起小时伯父写下的四言诗,依然朗朗上口。
到了湘南,自然也说到他当年写的一首诗——
农奴聚义起烽烟,
晃晃梭镖刺远天。
莫谓湘南陬五岭,
骑田岭上瞩中原。
将军说,这完全是当时即兴而作,今天看来,后两句用了两个岭字当然不是佳句。他又说,那一首《谒王尔琢墓》还是表达了我的真实情感。于是吟诵起来:智勇双全震赣湘,为除叛逆以身戕。时逾半纪临君墓,如见英姿焕大荒。
他语重心长地说:林彪就是王尔琢手下的一个营长。如果不是王尔琢牺牲, 林彪也许就当不成团长。如王尔琢不牺牲, 说不定他的军衔要比林彪还高。林彪也许就当不成副统帅了。当然这都是也许……
萧克和王尔琢的关系甚笃。萧克也很崇敬这位黄埔一期的上级。在他的领导下,萧克当过连长,当过副营长。那时的三个营长,一营长是林彪, 二营长是袁崇全, 三营长是萧前。
当时的情况很是险恶,不要说能看到革命成功,就是能看到革命的队伍扩大点, 也是很不容易的。二营长袁崇全就对革命的前途完全失望了。他也不愿在山里转来转去,想去打大城市,想自立门户。他拉起队伍就走了,没有和团里打任何招呼。
身为团长的王尔琢以为他就是一时想不开,不是叛变革命, 很是自信地说: “我去把他叫回来。”
王尔琢牺牲得很是惨烈、悲壮。他到了那个叫思顺墟的村子,袁崇全正在和一伙人打麻将。
王尔琢很是自信地叫:“老袁! 我是王尔琢, 我接你们来了! ”
已经铁了心的袁崇全,哪里还听这个,以为王尔琢带了人马来打,于是就开了枪,王尔琢当场牺牲。
那时王尔琢不仅是主力团长,还是朱毛红四军的参谋长,他的牺牲, 对红军来说, 是不可估量的损失。限于当时的条件, 只能在他牺牲的地方就地掩埋。
萧克将军深感遗憾的是, 追悼活动他没能参加,当时他也身负重伤。所以总想抽时间去看看王尔琢。在职在位时,没能去成,退居二线后, 才了却这桩心愿。
站在王尔琢很不起眼的墓前,萧克将军的感慨颇多。他和随行的同志说起了往事, 说着说着, 忍不住老泪纵横……于是也就有了他吟诵的那首诗……
这样一位常怀诗情的将领,自然是很少发脾气,不喜欢骂人、训人的。因而人们公认他是一员儒将。
然而,和他一起参加井冈山斗争的一位老者却说,不要以为他是知识分子,当年可是厉害得很!并向笔者讲起一件制止“发谣(妖)风”的故事。
所谓发“谣风”,也作“发妖风”,是一个特定用语。刚开始“工农武装割据”时,农民起义的队伍很不稳固。特别是当他们背井离乡打仗时,会发生类似“炸营”的事情,有时是在行军路上,有时是在宿营的晚上,常常是一声吼叫,人就像发疯一样跑散了。
井冈山“八月失败”的时候,红二十九团打郴州就发起了“妖风”,呼啦啦乱跑。时为副连长的萧克,见队伍吼叫着要跑散,就大喝一声:“坐下,谁也不许动!”声若霹雳,吓人一跳。他手执一棍,大有谁敢乱跑就吃我一棍的架式。他以威严,硬是使红二十九团保留下来了一个连队,否则这个团就彻底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