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萨特和波伏瓦的悲剧
小L你看,这又是一个从来都没有人想到去谈——或者愿意去谈的题目,但是我偏要来谈它一谈,哪怕是谈错了,我也要试图自圆其说。
萨特与波伏瓦悲剧,首先不是别的,既然他们以“情侣”著称,我觉得他们的悲剧首先就表现在爱情上。小L,不管你认为我的看法多么荒谬,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决不是故意唱反调,想另辟蹊径,独立一说。相反,正因为敬佩萨特和波伏瓦,我才愿意在他们的爱情问题上,努力做到不被浮云遮望眼。
十九世纪的英国大诗人勃朗宁,曾用美妙的诗句,告诉我们:
“灵之于肉,并不多于肉之于灵。”(Nor soul helps flesh more, now than flesh helpssoul.)
这话实在是至理名言。我相信,千万年来,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所谓“唯灵论”(像传说的柏拉图),也从来不是所谓“唯肉论”(像萨德);真正的爱情,应该是 “灵”与“肉”的结合。灵与肉少掉了任何一方,爱情便不会长久,假如能够长久,那便很难说是真正的爱情。——萨特和波伏瓦,我想我只能把他们归入后面一种了。如果说第一次见面,他们还有爱情冲动的话,到了后来,尤其当不断地有第三者、第四者介入的时候,我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稳固的基础,在支撑着他们的“爱情”。所以我宁可相信,他们之间五十年如一日的感情,与其美其名曰“爱情”,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我一直觉得,假如把他们归为一对情侣,那么这对情侣实在有些“不正常”,甚至有些“变态”;但是假如设想他们之间是“友情”多于“爱情”——就理解成马克思同恩格斯那种关系吧!——那么一切问题、一切疑问都不存在了。
萨特和波伏瓦——他们真的是“自由情侣”吗?
萧伯纳曾经这样说:“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没有得到你心爱的东西,一是得到了你心爱的东西。”对于萨特和波伏瓦来说,我认为这两大悲剧都同时存在,而悲剧的根源,就是在爱情上。他们都试图在对方身上找到各自的“灵”与“肉”,然后合而为一。但是很遗憾,他们都没有找到,充其量,他们都只找到了“灵”的部分。所以,萨特会爱上多洛雷斯,并至死爱着她,因为在多洛雷斯身上,有他想要的、而波伏瓦没有的“肉”的部分。同样地,波伏瓦也照样会爱上阿尔格仑,并至死爱着他,因为在阿尔格仑身上,有她想要的、而萨特没有的“肉”的部分。事实上,在我看来,萨特和波伏瓦在爱情问题上,根本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超然,那样应付自如。我觉得他们活得很不轻松,他们一辈子都在灵与肉的缝隙中,痛苦挣扎,不是吗?
不过在这一点上,萨特还比波伏瓦幸运。萨特至少还有多洛雷斯想嫁给他,只是出于无奈,这种结合是无法实现的。而波伏瓦呢?波伏瓦始终深爱着阿尔格仑,但是当她把他们的故事写成小说《名士》时,得到的只是阿尔格仑的厌恶、诅咒和绝情的分手,阿尔格仑甚至“怀疑他们的爱情对于她来说只是获取灵感的工具”(《自由情侣》,P165)。波伏瓦由此在小说创作上一蹶不振。
但是,伤害并不仅仅来自别人,还包括萨特本人。
以萨特的头脑,他当然不会想不到,把自己死后的作品处理权交给他的情人兼养女阿莱特,会给波伏瓦造成怎样的打击和伤害,可是,他还是得意地打击和伤害了她。另一方面,波伏瓦一生尾随萨特,把自己笼罩在萨特学说的光环——或者说阴影下,这对于波伏瓦,似乎也是一种不幸。
也许,这样的打击、伤害和不幸,在萨特和波伏瓦之间还有很多,原因也有不少,但根本的原因,我想就在于他们之间最终没能构筑起真正的爱情。长久以来,我们都高估了他们这一层关系。
如果说萨特和波伏瓦在爱情上的悲剧,是人力不可抗拒的,那么他们在理想事业上的悲剧,却完全是由他们亲手造成的,也是最不可原谅的。
小L,我们先不要讨论他们各自在思想上的局限性,因为这些局限性,也同样是人力不可抗拒的。我只想说说他们的“晚节不保”,这种晚节不保,其严重程度远远大于所有思想局限性的总和,对于一个思想传播者来说,是非常可怕的。
萨特的晚节不保发生在一九七九年,他与秘书维克拉进行了一次长达数小时的谈话,就人类的命运问题,作了深入的探讨。探讨的结果发表在《新观察家》上,人们大惊失色:萨特否认了自己的自由哲学,而阐述了对某种救世主的信仰。这等于公然表示:我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你们跟着我奋斗了那么多年,也都是错的。萨特出卖了自己,也出卖了他的拥护者。接下来迎接他的,自然只能是惶恐和沮丧。
其实,说萨特的晚节不保发生在一九七九年,还是客气的。跟他自己比起来,他生前的最后十五年,事实上都显得无足轻重。和罗素一样,他对公共政策的见解,没有任何连贯性和一致性。所以,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日,当他在巴黎大学演讲时意识到自己不知所云时,他说:“我现在要离开你们了,我很累,如果再不走,我会以很多蠢话收场。”——他果然以蠢话收了场。收场的第二年,一九八 ○年,他就死了。
同样地,波伏瓦的晚节不保也在这里。
作为女权运动的倡导者和组织者,波伏瓦曾经敢于打破一切禁忌,如堕胎合法化,如性冷淡。但是她唯独不敢打破的,是她自己的禁忌——她的“双性恋”倾向。
蒙泰伊的《自由情侣》里,记载了一段她亲身经历的场景,小L我抄给你看。事情发生在波伏瓦与她的追随者——年轻姑娘们的一次聚会中:
其中一位姑娘,活泼而勇敢的玛丽一若大胆地向她提出了姑娘们人人都急着想问的问题:
“您是否考虑写一篇社论?”
“当然!我打算抨击法语的词汇,它并不是中性的。我将揭露它被用于性别歧视。我一定要捣捣这个以男人为中心的堡垒。”
姑娘们个个赞成。要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壮起胆子的玛丽一若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更烫手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我们也很关心。您回避的这个问题也许应该在这一期中谈一谈了。”
西蒙娜(按:即波伏瓦)的眼神变得僵硬起来,语气也硬了:
“你们究竟想问什么?”
“如果我们问您是否有过同性恋关系,您会回答吗?”
海狸(按:萨特对波伏瓦的昵称)的声音有些激动,她说:
“为什么我必须回答这样一个问题?”
“因为人们对女同性恋问题的接受程度远不如男同性恋问题。如果您公开承认自己是双性恋,这将有助于让人们接受女性之间的爱是可能的。”
西蒙娜的脸涨得通红,她变得愈加决绝:
“我不明白我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声明,因为我从未与一个女人有过亲密关系。请记住我当然不反对,但此事与我无关。”
坐在她身旁的姑娘们垂下了眼睛。有朝一日她们会了解真相吗?接下来的会议很沉闷。海狸好像一下子变得很疲倦。
小 L,不瞒你说,读到这里,我对波伏瓦感到彻底失望:口口声声争取女权,但是一些重大的禁忌,她自己都不敢去打破,她还指望她的追随者们去勇敢打破吗?暴露波伏瓦双性恋倾向的信件,直到十五年之后才公诸于世。但是我相信,从那一次聚会起,波伏瓦就已经不再是那个波伏瓦了。一个思想者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好了,关于萨特和波伏瓦,我想我只能谈到这儿了,再谈下去,我不是以“蠢话”收场,而是以更多“不动听”的话收场啦!当然,萨特在诸多写作者中,是我比较佩服的一个,但是我觉得,对于一个我佩服的人,说“好”话不如说“坏”话更来得有意义,何况我说的还不见得全是“坏”话,只不过是试图得出一些真相呢。( 作者:高一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