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峰:另一个萨特和波伏瓦
小L:
你在给我的信里,有一段特别谈到萨特和波伏瓦,你说:
“ 波—萨的爱情方式如同一首爱的乐章、友谊的颂歌、忠诚和开放的交响乐,读来令人荡气廻肠,他们不仅曾经拥有,而且天长地久,他们无意于提供一种爱情的榜样、婚姻的模式,却为我们开启了两性关系的多元性思维,这种思维有助于当今的人们在责任与爱情、独立与占有、自由与忠诚关系中寻找一种新的平衡,最终达到改善爱情质量、确立和谐、自然的两性关系。”
我没有读过《第三性》这本书。——我对中国人写的传记,素来不太乐观,对中国人写老外的传记,更是不敢恭维!关于萨特和波伏瓦的传记,我读的是萨特自己写的《词语》,蒙泰伊写的《自由情侣》,以及波伏瓦在萨特死后写的《萨特传》。其中蒙泰伊的《自由情侣》,我认为最可一读,也特此向小L推荐。蒙泰伊(C.Monteil)这个女人,当年是波伏瓦妹妹埃莱娜的忘年交,她因为一九六八年投身“五月风暴”,由此走进萨特—波伏瓦的圈子,此后二十多年,她一直追随波伏瓦,成为波伏瓦创建“妇女解放运动”的中坚分子。在萨特死后二十年,波伏瓦死后十四年,也就是二○○○年,蒙泰伊五十二岁的时候,写了这本传记。她本人是位历史学博士,以史家之笔写传记,并且写的是自己熟悉的人,自然颇具可信性与可读性。
以下是我融合诸家传记材料和波、萨本人作品材料,发生的一些想法,特向小L首次披露。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可也!
一、我眼中的萨特和波伏瓦
我之所以欣赏萨特,并且在某些层面上受他一些感染,很大程度是因为景仰他的“存在主义”学说。
其实在“存在主义”之前,西方已轮流发生过太多的思潮,每种思潮都曾风靡一时,甚至在同一时代,多种思潮之间相互碰撞。但是小L你记得我曾总结过吗,在中国,几千年下来,这种情况太少了。春秋以降,中国人的思想总是万马齐喑,关键在于“思潮”太少、“学说”太少、“流派”太少,以致形成不了碰撞,也很难形成飞跃。
作为哲学家、作为创造了“思潮”的萨特,是一九四三年发表《存在与虚无》之后才诞生的。这时他已经三十八岁(或者说“才三十八岁”)。此前,他最多只是个文学家,并且不涉政事。二战以前的法国,在普遍意识上,右派占统治地位。法国是个天主教国家,有法国大革命延续下来的“革命”和“共和” 的传统,但事实上,却是个沉闷、保守的国家,就像辛亥革命前的中国。
萨特知道当时的人们需要什么,他找了个合适的机会,用合适的方式,把合适的东西推销了出去。
这时候,萨特出来了。他鼓吹人们扔掉所有的旧包袱,打开思想牢笼,于是深得人心。从这个层面上讲,我认为萨特实在很聪明。
这是我欣赏的作为“思想者”的萨特。在这一点上,我对萨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崇拜”。但是在情场上,我对萨特仅限于欣赏:不是欣赏他的女人多,而是欣赏他在女人面前的胆识。女人,对于聪明而又有学问的男人,通常是很难拒绝的。萨特等于是在告诉我们:第一,女人是多么地奇怪;第二,比起外表,知识和智慧显得多么地实用。
对于女人,萨特还说过一句很有趣的话。波伏瓦曾问他如何看待自己的矮个子和丑陋的外貌,萨特说,我通过女人,发现我真的很丑陋,但是“ 一个丑男人和一个丑女人在一起,结果的确有些太……太惹人注目了,因此我要一种平衡,我代表丑陋,女人即便不代表美丽,至少也要妩媚和可爱”。
法国是个充满浪漫的国度。一个男人拥有多个情妇,实在太平常了,更何况名流男人?萨特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可是萨特虽然花心,却不好色,至少决不糜烂。这当然一定程度上与他的性冷淡有关(参见蒙泰伊《自由情侣》P240,译林出版社,2001年12月),但至少在爱情与道德的天平上,我认为,萨特是在有意识地增强他的道德砝码。
在爱情道德上,萨特至少在他的生命里,还有一个他最爱的女人,即法裔美国女人多洛雷斯。小L我知道你读到这儿会骂我说:“胡说!萨特一生最爱的女人明明是波伏瓦,怎么说是多洛雷斯呢!”小L你糊涂了,你不能因为别人说是波伏瓦,就也附和说是波伏瓦啊!请不妨看一下,我得出这一结论的证据:
证据一:
在一次去午餐的路上,波伏瓦问萨特,你爱我还是爱多洛雷斯,萨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我爱多洛雷斯,但我现在是和你在一起。”(参见波伏瓦《事物的力量》卷一)——这句话给我的直接感觉是:前半部分是事实,而后半部分只是萨特一贯的说话技巧。造成的后果是,波伏瓦“一时喘不气来”,并“绝望到了顶点”。
证据二:
一天晚上,加缪问萨特:“您心里想的是谁?”
当时就他们两个男人,西蒙娜还没到。萨特的回答脱口而出,没有一丝犹豫:“多洛雷斯。”
“可您毕竟不会马上再走吧?”(按:指去美国见多洛雷斯。)
“对,但我希望很快就走。”
(此处引用的是《自由情侣》P97原文。)
证据三:
一九四五年十月,由萨特发起,由波伏瓦主编的《摩登时代》第一期面世时,萨特在宣言中赫然写明,将两个人共同的作品献给多洛雷斯——而不是波伏瓦。
好了,可以了。小L,只举这三个小片段,你就该感觉出——注意哦,我是说“感觉”出——萨特一生最爱的女人是谁了吧?胡适说“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 假设”的前面一步,胡适没有说,其实就该是——“感觉”。有很多历史事件和人物之谜,我们不能被大现象、大举动迷惑了,很多时候,反倒是一些小现象、小举动,更能显示出真相来,这很考验直觉。对于萨特的感情问题,我倒愿意冒一冒险,相信自己的这种直觉,这种直觉假如有一天被证明是千真万确的,很多“神话” 就被打破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既然萨特最爱的是多洛雷斯,萨特为什么忍心同她分手?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长期以来,一直密而不宣。直到一九八四年,人们才知道了一些细节。主要原因是多洛雷斯为了拥有萨特,向他提出结婚的要求,于是萨特与波伏瓦避到乡下,从此再不见多洛雷斯。可是不见归不见,多年以后,萨特对多洛雷斯依然挂念不已,想起那次分手,依然哀恸至极,而对其他女人,萨特何尝有过这份挂念、这份哀恸呢?
但我还是有怀疑。
表面看起来,多洛雷斯的结婚要求,固然违背了萨特的“不结婚主义”,而只有波伏瓦可以长伴萨特,并接受他的“不结婚主义”,所以萨特最终选择了波伏瓦。但仅仅如此吗?我怀疑萨特决心一辈子不结婚,“争取绝对的自由”只是一个高调的理由。直觉告诉我,还有另一个被人忽视的理由,就是萨特的“恋母情结 ”(Oedipuscomplex)。
萨特刚出生不久,父亲就死了,此后萨特一直伴随着母亲。在他看来,母亲只是他一个人的女人。但是到了萨特十一岁,母亲终于再嫁了,这对于萨特,“一直是他一生最大的忧伤”(《自由情侣》P19)。萨特离开了母亲,从此走了出去,并且一直不愿对人提及这段经历。他写自传,也只是写到继父涉入他与母亲之间的生活,便中止了。——这种举动是否强烈得过了头?我一直有疑问。终于,在继父死了之后,萨特马上又搬回家,与母亲生活在一起。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有恋母情结的人,是很难允许母亲以外的另一个女人,一辈子同他生活在一起的。所以,这样看来,萨特的“不结婚主义”、萨特的性冷淡,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那么,萨特与波伏瓦的这层关系,是否还有必要如此神话呢?还是仅仅因为在理想上能够志同道合,才使得他们的关系保持五十年如一日?这是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设问,但我坚信,这决不是一个无谓的设问。
我们当然还可以再看看波伏瓦这边。
前面我说,只有波伏瓦可以接受萨特的“不结婚主义”,而在精神上跟随他一辈子,我现在想说:这并不纯粹是因为波伏瓦的“绝对自由”理想使然,而是因为她的——“双性恋” 倾向,令她不得已而为之。在学校时,同小女孩扎扎过于亲密的交往,与奥尔嘉、萨特间的三人恋,任教时与高三一些年轻女孩可疑的亲近,萨特被捕时,她靠女人来自慰,这些都是波伏瓦同性恋倾向的铁证,决非我妄言也!波伏瓦的这种性取向,甚至在妇女解放运动期间,她六十多岁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她对《自由情侣》的作者蒙泰伊的暗示,以及遭婉拒后的尴尬,即是明证(见《自由情侣》P204)。亲爱的小L,你告诉我,一个对性有双重取向的女人,会轻易同一个男人结婚吗?那么既然她同萨特志同道合,跟随萨特几十年,又有何大惊小怪的呢?你在信里说:“法国著名作家、哲学家萨特与波伏瓦在20世纪著名情侣中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对。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爱情生活方式,让局外人看来是如此地特立独行,甚至在凡夫俗子眼里有点不可思议。”小L,现在我问你:在你所知的著名情侣中,有多少男方有恋母情结?又有多少女方有双性恋倾向?更有多少这样的男女碰到一起?绝无仅有,只此一例而已嘛!不“引人注目”才怪呢!不去怀疑,不去分析,不去捅破那层纸,自然会感到“不可思议”,自然会对他们的“特立独行”感到神秘嘛!我也感到不可思议,我不可思议的是:爱神竟然如此恶作剧,而事情又是这样巧!